s 阅读页

第四章 论友谊

  尽管人性中自私的一面就像一股寒风,使这个世界不寒而栗,但整个人类大家庭还是沐浴在像纯净的以太元素一样温馨的爱当中。多少人同我们在屋檐下不期而遇,虽然几乎未曾启齿交谈,但我们尊敬他们,他们也尊敬我们。又有多少人在街道上与我们谋面,多少人和我们一起坐在教堂里,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我们却很乐意和他们在一起。试着去解读这些漂流的目光所讲的语言,你就会懂得他们的内心。

  人类此种情感的放纵,结果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在诗篇中,或是在普通言语里,我们对他人怀有仁爱,表示满意,此种情感常被比作火的本质作用;而在我们的内心世界里,微妙的情感火花,迅猛无比,甚至比火还要迅猛,还要活跃,还要叫人欢欣鼓舞。从高层次的热烈爱情,到低层次的普通友善,正是这些情感的存在,使得我们的生活变得这样甜美。

  随着我们情感的增进,我们的智力和活力也在提高。学者坐下来写作时,多年的冥思苦想也未必能提供给他某种好的想法或是某种令人满意的表达;其实,这时就应该给朋友写封信——瞬间的功夫,一系列高雅的思想伴着考究的措辞,便会从四面八方一起自己送上门来。想一想在某一户守德、自尊的人家里,一个生人的到访所引起的那种不安吧。某个受人引荐的陌生人要来拜访,消息一经宣布,一种介于快乐与痛苦之间的不安情绪便占据了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他的来访几乎给准备欢迎他的这家人带来了忧愁。整个房间都要清扫,所有的东西各归其位,旧衣换成新装,可能的话,还得张罗一桌饭菜。一个受人引荐的客人,别人告诉我们的只有好话,我们听到的也都是他的长处和新鲜事。在我们眼中,他代表着博爱。他成了我们理想中的一个人物。我们对他进行想象,加以美化,而后不禁要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与这样的一个人交谈、相处,怎样才算得体呢?为此我们便惴惴不安。也正是这样的考虑使得我们同他的交谈更加投机。与平时相比,我们的谈吐更显出色,思维更为敏锐,记忆力更加牢固,使我们少言寡语的恶魔也外出度假了。我们可以就一系列真诚、高雅、丰富的话题进行长谈,这些话题都是来自那最为久远、最为秘密的经历,即便是我们的一些亲朋好友坐在一旁,也会着实会被我们非凡的谈话功力吓一跳。然而,谈话一旦闯入了这位客人自己的偏袒、臆断和缺点的话,这场谈话就算完了。到此为止,他能够从我们这里听到的最早的事、最近的事、最好的事通通都听过了。他不再算个生人了。粗俗、无知、误解,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儿。那么,他若再次来访,仍然可以享受整洁的房屋、崭新的衣装、丰盛的饭菜——然而,那种紧张的心情、那种心灵的交流都已不复存在了。

  感情的迸发为我重新营造了一个青春的世界,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高兴呢?两人以同样的思想、同样的情感真真切切地邂逅,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呢?富有天资、真心实意的人靠近这颗跳动的心时,他的步伐和形体多么优雅!我们放纵自己情感的一刹那,整个世界也变得异常了:没有了冬天,没有了黑夜;所有的不幸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甚至所有的职责;除了所爱之人生机盎然的身形,没有什么可以填补这无尽的永恒。每一个灵魂都可以放心,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它终会与故友重逢,这样,即便孤身一人,它也会心满意足、兴高采烈一千年。

  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时,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朋友由衷的感激,无论新交还是故知。难道我不应当将上帝称作至美吗?他每天赋予我很多,就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至美。我斥逐社交,拥护独处,然而,我却不至于如此不领情,对不时从我门口经过的智者、可爱之人、高尚之人视而不见。那些倾听我、理解我的人,就是属于我的一笔永恒的财产。大自然不会那么吝啬,它一定会赐给我几次这样的快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纺出属于自己的社交线条,编织新的关系网;而且,由于许多思想接二连三地自我印证,我们逐渐地将会置身于一个自己创造的新世界中,而不再是某个传统星球上的陌生人和朝圣者。我未曾寻觅,朋友们就来到了我的身边,是上帝将他们赐给了我。依照最古老的权利,凭借神圣美德与自身的共鸣,我找到了他们,或者应该说,并非我自己,而是我和他们身上的神明嘲弄并拆除了我们身上那些厚厚的壁垒,诸如个性、关系、年龄、性别、环境,对这些他曾一贯默许,现在却要将这种种差异统一起来。我感激那些内心充满挚爱的人,是他们为了我,赋予这个世界崭新而又高尚的深度,丰富了我所有思想的意义。这些人就是先驱诗祖的新诗——永不停息的诗篇——圣歌、颂诗、史诗,都是依然流动不息的诗歌,阿波罗和缪斯仍然在吟唱。这些人,或者其中的一部分,还会与我再次离别吗?我不清楚,不过我也不会为此担惊受怕;因为我与他们的交往非常单纯,正是此种单纯的共鸣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而且,我天生善于交际,同样的共鸣会在和这些人一样高尚的人身上施展活力,无论我身在何处。

  就这一点而言,我承认天性的脆弱。在情感中“榨取误用之酒的甜毒”,在我看来是近乎危险的做法。在我看来,一个新结识的人就是一件大事,让我难以入眠。我一向迷恋那些带给我美好时光的人们,可这种快乐在一天之内就会中止,而没有任何结果。它既没有孕育出新的思想,也未能改变我的行动。朋友取得了成就,我必定会感到骄傲,就好像这些是属于自己的——这也是他美德中的品质。他受到表扬时,我的心也暖融融的,就好像情人听到别人在赞美自己的未婚妻。我们往往会高估自己朋友的良心:他比我善良,性情比我和蔼,受到的诱惑也比我少。凡是属于他的——他的名字,他的外表,他的衣着以及他的书籍和工具——都会被理想化。同样,我们自己的思想从他们口中讲出来,也会显得更为新颖、更为博大。

  样,十分美好,却让人难以置信。情人注视着自己的姑娘,却不完全清楚她并非自己崇拜的真正对象;友谊的黄金时刻中,一丝一毫的猜忌和不信任都会使我们惊讶。我们将美德赋予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让他光彩照人,并将他的形体视为神圣的栖息之所,加以崇拜。严格地说,灵魂不会像尊重自己那样去尊重人们。从严格的科学意义上讲,所有的人都处在同一种无限疏远的状态下。难道我们担心挖掘那天国神庙虚幻的根基会冷却自己的爱?难道我们不如自己眼中的事物那样真实?如果一样,我就不必担心认识它们的本质。尽管认识它还需要更加敏锐的器官,它们的本质却丝毫不比外表逊色。为了做花冠和彩饰,尽管我们将植物的茎剪短,但在科学眼中,它的根并不难看。在这些惬意的奇思怪想中,我不得不冒险说出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尽管这一事实可能会像出现在盛宴上的一具埃及骷髅,令人扫兴。人若是盲目固守自己的思想就容易自命不凡。他只意识到一次次的成功,却意识不到这是他一次次具体的失败所换来的。任何优势、任何权力、任何金钱或势力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自己的贫困,而不是你的财富。我无法使你的意识等同于我。只有恒星才能光彩炫目,行星发出的光微弱暗淡,如月光一般。我听到了你赞美对方的言语,你说只有他才能令人倾慕,他的性情久经考验,可是,就算他一身荣华富贵,我还是不会喜欢他,除非终有一天他和我一样穷困潦倒。噢,朋友,我无法否认,“表象”的阴影也将你囊括在它那色彩斑驳的无限之中了——与他人相比而言,你也成了影子。你不是“真理”,不是“公正”,也不是“存在”——你并非我的灵魂,而只是对它的模仿,是它的画像。你刚刚来到我的身边,却已经抓起帽子和外套准备离我而去。心灵中接纳朋友不像树木长出树叶那样,新芽一经萌发,旧叶便很快脱落了。自然的法则就是永恒的交替。每一个让人震撼的状态都会加速其对立面的到来。灵魂用朋友将自己包围,这样一来,它便可以达到一种更加崇高的自我认识或是独处的状态;它独处一段时间后,会使得它的社会交往达到崭新的高度。在我们人际交往的历史进程当中,这种方式会逐渐自我显露。情感的本能重新给了我们和朋友交往的希望,同时,复归的孤独感又把我们从这场追寻中拽了回去。因此,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不断地追寻友谊之中度过,倘若他能把自己的真情实感记录下来,他或许会写下这样的一封信,交给每一个他所喜欢的新对象。

  亲爱的朋友:

  如果我对你有把握,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我的性情合得来,我就不会再去计较同你交往的那些细枝末节了。我并不很聪明,我的性情很容易掌握,我敬仰你的天才;在我眼中,你的天才至今依然是高深莫测;然而,你对我是否完全理解,我不敢妄加推测,因此,你对我不过是一种甜美的折磨。永远属于你的,或从不属于你的

  永远属于你的,或从不属于你的

  然而,这些不安的快乐和甜美的痛苦只是出于好奇,生活可不能这样。不能一味纵容它们。这就像是编织蛛网,而不是织布。我们的友谊匆匆忙忙,结论简短而又可怜。那时是因为,我们只是用美酒和梦幻而非人心来编织友谊,它们的质地不如人心那么坚固结实。友谊的法则是严厉的、永恒的,与自然法律和道德法则同属于一张网。可是,我们已经瞄准了瞬间即逝的蝇头小利,就只为了品尝一下那种意外的甜头。我们采摘上帝果园里成熟最慢的果实,多少个春夏秋冬才造就了它的成熟。我们不是出于神圣的动机来寻觅朋友,而是带着一种邪恶的占有欲,要把他据为己有,结果只能是徒劳无益。我们浑身上下都以种种微妙的敌对武装了起来,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就在发挥作用,硬是把美好的诗篇变成平淡的散文。几乎所有的人与别人交往时都会轻看自己。所有的交往都必定是一种妥协,更为糟糕的是,他们相互靠近对方之际,各自天性当中美丽花朵的精华与芬芳便在片刻间消失了。现实的交际永远都让人失望,对于德才兼备的人们也不例外。一番真知灼见的较量之后,正值友谊和思想的繁荣时刻,我们顷刻间备受折磨,屡遭挫折的打击,承受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冷漠,以及智力和活力的错乱。我们的器官好像都不听使唤了,双方只有通过独处才能得到解脱。

  我应当公平对待每一种交往。倘若我对一个朋友不公平,那么无论我有多少个朋友,无论我能在和每个人的交往中得到怎样的满足,这些都会失去意义。倘若我在一场比赛当中力不从心,中途退缩,那么从剩余的比赛中获得的任何乐趣都会变得庸俗懦弱。到那时,我若将别的朋友当作避难之所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勇敢的战士威名远扬,

  百次凯旋一朝惨败,

  功名册上从此销声匿迹空悲伤,

  一世勇敢作战,捷报连连被忘怀。

  如此,焦躁不安受到严厉痛斥。害羞与冷漠倒成了坚固的保护壳,脆弱的组织躲在里面避免了过早的成熟。倘若任何高尚的心灵尚未成熟到能认识并占有它时,它便已经认识了自己,这真算得上一种损失。尊重“naturlangsamkeit(自然缓慢的进程)”吧,这一进程用一百万年的时间将红宝石变得坚硬,而且不遗余力地发挥着作用,此间,阿尔卑斯山和安第山就像雨后彩虹一样时隐时现。鲁莽可以换来天堂,可我们生命中优秀的精神却得不到它。爱是上帝的本质,它不代表轻浮,而是代表着人类的全部价值。我们的关心当中,不要具有这种幼稚的浮华,而应体现出最为朴素的价值;让我们以大胆的信任靠近自己的朋友,相信他的真心,相信宽阔的友谊根基决不会动摇。

  这一话题的魅力让人无法抗拒,因此,我暂且不去描述那些次要的社交效益,而来谈谈那种精选的、神圣的关系,因为那是一种绝对的东西,甚至使得爱的语言都变得可疑,变得平庸。但此种关系却纯洁得多,没有什么能比它更神圣。

  对待友谊,我不想精雕细琢,只想快刀斩乱麻。如果友谊是真诚的,它们就不是玻璃丝,也不是霜花,而是据我们所知世上最坚固的东西。经过多年的体验,直到现在,我们对自然界能了解多少?对我们自身又了解多少呢?对于解决自己命运的问题,人类还没有迈出一步。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谴责谬误。然而,从与自己兄弟灵魂的联盟中,我汲取了快乐与祥和,它们甜美、真诚,就像果仁本身,而所有的天性和思想就是硬皮和外壳。房子为自己能替朋友遮风挡雨而感到荣幸!它也完全可以被建成喜庆的凉亭或拱门,仅仅款待他一天。如果他明白了那种庄严的关系,并且遵守它的规则,它就更应感到荣幸!主动提出缔结那种盟约的人,就能像一个奥林匹亚神那样,去参加盛大的赛事,那里,世间的元老都是选手。他提出参加的赛事当中,“时间”、“贫困”、“危险”都列在名册上。只有他天性中的真诚足以保护自己娇嫩的美,使其免于遭受这一切所带来的疲劳和泪水,此时,他是唯一的胜者。命运的赐福时有时无,然而,比赛中所有的速度都取决于人内在的高尚及对琐事淡然视之的态度。友谊是由两种元素构成,每一种都是至尊,让我难分高下,没有理由先点哪一个的名。其中之一便是“真诚”。朋友就是我可以坦诚相对的人。在他面前,我可以畅言心声。我终于走到这样的一个人面前,他是那样真诚,那样平等,我大可以丢掉诸如伪装、礼貌和深思熟虑等贴身的衣服——这些都是人们从不愿脱掉的东西——以最为朴素的方式全心全意地与他相处,就好像一个化学原子和另一个化学原子相遇那样。真诚是一件奢侈品,就像王冠和权威一样,只属于高级别的人,只有他们才获准讲真话,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更值得他们去追求或遵守的了。独处的人才是真诚的人。一旦有第二者的介入,虚伪就开始萌芽。我们要么恭维,要么饶舌,要么娱乐,要么忙于事务,以此种种方式来躲避或抵挡同伴的到来。我们将自己的思想重重叠叠遮掩起来,不向他透漏。我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他出于某种宗教的狂热,丢掉了所有的虚饰,省去了所有的恭维和客套,每遇到一个人,便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美言对着此人的良心说话。起初,他遭到拒绝,人人都以为他疯了。可是他坚持不懈,其实他不由自主,这样的情况持续的时间一久,他便得到了回报,即,每一个熟人都和他建立了一种真诚的关系。谁都不会想着跟他说假话了,也没有谁再用市井或阅读室的闲谈去敷衍他了。其实,每个人都会受到诸多真诚的驱使,也会有类似的坦白直率,同时,他也展示出自己对自然的热爱、自己的诗情画意,及自己悟出的真理。然而,在我们大多数人眼中,社会交往向我们显示的并非它的脸庞和眼睛,而是它的侧身和后背。在一个虚伪的年代里,企图与人们维持一种真诚的关系就等于精神失常,不是吗?我们很少能挺起腰板走路。碰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要求以礼相待——要求加以迁就;他拥有某些名誉,某种才干,头脑中有某些不容置疑的有关宗教和慈善的奇思怪想,而正是这些糟蹋了跟他的所有谈话。其实,朋友应当是心智健全的人,他不会去考验我的真诚,而只是考验我本人。我的朋友对我盛情款待,却不向我提出任何的要求。因此,从本质上讲,朋友就是一个矛盾统一体。我独立存在,确信能以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证实自然的存在,尽管在自然当中我视而不见,此刻却发现了我与它的相似之处,此种相似体现在高度、品种和新奇性方面,并以一种外来的形式重现出来;这样说来,朋友完全可以被看做大自然的杰作。

  友谊的另一种元素是温柔。我们通过各种方式和人们建立关系,如血缘、自尊、恐惧、希望、金钱、欲望、仇恨、敬仰,每一种环境、每一种标志或是每一件小事,但是我们很难相信,这么多的特点会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他会用爱将我们吸引到他的身边。若是一个人够幸运,我们够单纯,难道我们就会主动给予他温柔吗?一个人成了我钟爱的对象之际,我就已经达到了幸福的目标。在书本中,我根本无法找到直接触及这一问题核心的文字。然而,又的确有这么一段文字,使我不得不将它记下来。作者这样说道——“我怯懦而又勉强地将自己奉献给那些人,这样我便成了他们的,我对谁最忠心,奉献给谁的就最少。”我希望友谊应当长有双脚,不光要有眼睛和口才。因为它必须先在地上站稳脚跟,然后才能跃过月亮。我希望在它完全成为天使之前,先做个普通人。我们斥责普通人,因为他使得爱成了一种商品。它就是一种礼物交换、贷款互换,它就是良好的邻里关系,它可以照看病人,它可以抬着灵柩出殡,却对这种关系的微妙和高尚之处视而不见。然而,虽然我们在小贩身上找不到上帝,但另一方面,如果诗人纺线过于精细,没能用公正、守时、忠实和怜悯这些市井美德来打造他的浪漫故事,我们还是不能原谅他。我讨厌滥用友谊之名来表示与时髦、俗气相联系的东西。我更欣赏农夫、小贩之间的交情,胜过那种排场、体面的亲善,后者常常乘车过市,花天酒地,通过这些浅薄的招摇来庆祝他们的邂逅。友谊的目标就是一种最为严格、最为朴素、能够参与的交往活动,比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活动更为严格。友谊旨在通过各种交往和生死进程寻求支持和安心。它不仅能适应宁静的日子、精美的礼物和乡间的漫步,也能适应坎坷路途和粗茶淡饭,适应意外、贫穷和迫害。它常与睿智的妙语为友,也和宗教的迷醉为伴。对于彼此的日常需要和人生职责,我们要赋予其尊严,并且以勇气、智慧和团结来装点它。它永远不能循规蹈矩,落入俗套,而应该保持警惕,富于创新,给单调乏味的苦差以韵律和理性。

  可以说,友谊要求的种种天性,不仅罕有而且代价昂贵,每一种都久经磨炼,相互协调,而且彼此适应(一位诗人说过,即便是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爱情也会要求双方完全相配),而这样的满意很少能够保证。某个精通心理学的人这样说过,友谊超出了两人的范围便不可能存在完美。我的措辞不是十分严格,或许是因为我不像别人那样,经历过那样高尚的友谊。因此,我的想象更多地满足于由高尚的男女组成的圈子,他们以各种方式联系在一起,互相之间存在着一种高尚的理解。然而,我发现这种一对一的规则对于交谈过于武断,因为交谈是友谊的实践和结果。将优秀的东西搅在一起,与好坏相混同样糟糕。你若和两个人分别交谈,那每次的谈话都会令人愉快,使人受益,可若是你们三人凑在一起,你就别想听到一句新的肺腑之言。两个人交谈,一个人倾听是可以的,而三个人却绝不可能进行那种最为真挚、推心置腹的交谈。因为即便是在良友相伴的情况下,两人隔着桌子进行的谈话也绝不可能像他们私下里的交谈那样。融洽的交往中,个人的自我就会融入那个群体的灵魂之中,这个群体的灵魂与在场各位的意识一样地宽泛。朋友之间的偏爱,兄弟姊妹、夫妻之间的爱恋,在这里都不中用,没有这些感情掺杂进去反而更好些。这时,只有立足于群体共同思想而不可怜巴巴局限于自我意识的人才可以讲话。理性要求实施的此项规定破坏了高尚谈话的高度自由,这样的交谈要求两个灵魂绝对相互融合。

  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才能达到一种更为单纯的交往。然而,哪两个人能谈得来取决于两人之间的共鸣。互不相干的人不会给彼此带来什么乐趣,也决不会揣测彼此的潜能。我们有时会说某个人非常善于交际,好像这就是此人身上一笔恒久的财富。交流只是一种暂时的关系——仅此而已。一个人号称有思想、有口才,但即便如此,他也会在自己的表兄或伯父面前无言以对。他们责怪他的沉默,就如同责怪阴影里的日晷无足轻重一样。在阳光下,日晷能够标明时间。但跟能够欣赏自己思想的人在一起,他就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话匣子。

  友谊要求的是一种介于相似与相异之间的折中,此种中庸之道常会使人感到不悦,只因其中一方强权相压,另一方只是随声附和。我宁可孤身一人直到世界末日,也不愿我的朋友凭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超越他真实的怜悯。对抗和依从会带给我同样的障碍。让他时时刻刻永远保持自我吧。我拥有他的存在,我从这当中获得的唯一乐趣就是他身上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而这也属于我。我期待他能大胆地深入我们的谈话,或者至少大胆地说出反对意见,我不喜欢他软语妥协。宁可做朋友身边的荨麻,也别做他的应声虫。高尚的友谊要求的条件之一就是自立的能力。高级的职务要求的是伟大而卓越的才能。在两者合二为一之前,必定先有两个独立的个体存在。人们会认识到是隐藏在种种差异之下的共性将他们连在一起,不过在此之前,让友谊成为两种宏大而可怕天性之间的结合吧,哪怕双方相互敌视,相互恐这样的一些人才是值得拥有友谊的人;宽宏大量的人;永远将高尚与善良视为法理的人;不急于干涉自己命运的人。不要让他干涉此事。让钻石自己去决定它的生长期吧,也别指望加速真理的诞生。友谊需要以宗教的方式来对待。我们经常说选择朋友,可事实上朋友是自行选择的。敬重就是其中一个大的方面。对待你的朋友就像对待一个景观吧。当然他有你所不具备的优点,如果你非要把他搂在怀里,你就无法仰慕那些优点。所以,站在一边,给那些优点一些空间,让它们升华、发展吧。你愿意做你朋友的纽扣的朋友,还是他思想的朋友呢?对一颗高尚的心灵来说,在很多方面,朋友永远是个陌生人,这样他才会从最神圣的地方向你靠近。让幼稚的孩子把朋友看做自己的私人财产吧,让他们去贪图一种暂时的、扰乱一切的快乐,而不是其最高贵的益处。

  我们还是用一段长的见习期来赢得加入这一行会的资格吧。我们为什么要侵犯那些高尚、美丽的灵魂,将他们亵渎呢?为什么要鲁莽行事,执意和你的朋友建立私人关系呢?为什么非要去他们家里,或者认识他的母亲、弟弟和姐妹呢?为什么他也必须拜访你的家人呢?难道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做朋友的物质基础或是先决条件吗?别做这种无谓的纠缠了。让他对于我就如同一种精神。我想从他那里得到的是一个启示,一种思想,一份真挚,一瞥目光,而不是新闻或者肉汤。我可以从低级的伙伴那里获得诸如此类的满足:谈论政治,闲聊,或是什么小方便。我与朋友的交往难道不应该像自然本身那样吗?那么富有诗意,那么完美无瑕,那么包罗万象,又是那么高尚。与飘在天边的那片云或是那丛拦住溪流的、起伏的绿草相比,难道我应该觉得我们的友谊不够圣洁吗?我们可不能亵渎了友谊,而要让它升华到那个标准。他的眼睛是多么高贵,多么无所畏惧,他的风度举止傲视群雄,多么美丽,别担心这些会减少,因为它们只会增加,会增强。崇拜他的种种长处,希望他不要把这些长处丢掉哪怕一点儿,而是把它们如家珍似的如数珍藏。把他当作你的对手。让他对于你永远是个友好的敌人,他应该桀骜不驯,让你肃然起敬,而不是仅仅给你行些小方便,因为那很快就会过时,被扔在一边。猫眼石的光彩或钻石的光芒,如果贴着你的眼睛时,你反而看不清楚。我给朋友写封信,接着便能收到他的回信。这对你算不了什么,却能让我满足。这是一件精神礼物,值得他付出,也值得我接纳。这份礼物没有亵渎任何一方。在这温馨的字里行间,心灵相信的是它自己,而不是舌头,它在倾诉这样的预言:有一种存在,它比历史上记载的所有英雄品质更为神圣。

  尊重友谊的神圣法则,就不至于因为你缺乏耐心,急于见到它的开放而损害了它完美的花朵。我们首先必须做到自我,而后才能有他我。这种满足感至少可以体现在犯罪当中。按一句拉丁谚语所言——“Crimen quos inquinat, aequat(同谋之间不分彼此)”。对于我们仰慕和爱戴的人,我们开始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据我判断,即便是冷静的性格当中微不足道的瑕疵也能毁掉整个的友谊。在他们的对话中,每一方都应具有包容一切的心胸,否则,两人之间决不存在久远、和睦的友谊。

  倘若有什么能像友谊那样伟大,那就让我们尽己所能来获取那宏伟的气魄吧。让我们保持缄默——这样,或许会听到众神的低声细语。不要去介入。是谁让你去考虑自己应当向那些杰出的人物说些什么,或是怎样去说呢?无论这些说法多么别出心裁,多么高雅或是平淡无味。愚蠢与智慧有无数个层次,对你而言,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等待吧,你的心灵自会发话。等待吧,直到必要与永恒来制服你,直到白昼与黑夜利用你的双唇。对美德唯一的奖励就是美德,获得朋友的唯一方式就是去做别人的朋友。走进一个人的家里并不等于去接近他。倘若两人并无共同之处,他的心瞬间就会离你而去,你甚至连他的眼睛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我们看到高贵之人与我们遥遥相望,他们排斥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呢?后来——再后来——我们发觉任何的安排,任何的引荐,任何的社会习俗或惯例都无益于我们所奢望建立的友谊——其实,只有我们的天性上升到与他们同等的高度,然后,才有可能平等相待;倘若我们到那时依然无法与他们建立友谊,那就不用再去想他们,因为我们已经变成了他们。一言以蔽之,爱不过是一个人自身价值在他人身上的反映。人们有时会与他们的朋友互换姓名,就好像他们希望朋友也像自己一样喜欢自己。

  我们对友谊的方式要求越高,当然也就越难与血肉之躯建立友谊。我们便会在世间独行。我们所奢望得到的朋友不过是梦幻和寓言罢了。然而,崇高的希望总是在鼓舞执著的心,在别处,在宇宙力量支配的其他地区,有人正在行动,正在忍受,正在冒险,他们喜欢我们,我们也喜欢他们。我们可以祝贺自己,因为幼稚、愚蠢、疏忽以及耻辱的时代早已在孤寂中度过了,于是,等我们成熟以后就会英雄相见。一定要以自己亲眼所见为诫,不要与低级的人建立盟友关系,因为在他们那里不存在友谊。缺乏耐心常常使我们陷入鲁莽和愚蠢的盟友关系中,而此种友谊亦为上帝所不屑。坚持自己的路,尽管略有所失,却也大有所获。你应当展示自我,这样就能使自己远离那种虚假的友谊,同时将世间的元老拢在自己身旁——那些元勋在世上徘徊,很少见到他们一两个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世俗之人看起来不过是幽灵、幻影罢了。

  担心我们的友谊过于精神化,仿佛这样会失去真爱似的,此种忧虑实属愚蠢。对于一些普遍观念,无论我们依照自己的洞察力对其做出任何的修正,自然终将证明我们是正确的,就算在表面上它好像夺走了我们的一些欢乐,但它会以更多的欢乐来补偿我们。倘若我们愿意,就去感受一下完全孤立的人吧。我们满怀信心,觉得自己拥有一切。我们前往欧洲,或是追寻某些人物,或是阅读某些书籍,本能地相信这些活动能够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唤醒,同时自我展示。其实我们都一无所有。那些人物也像我们一样;欧洲不过是死人身上破旧、褪色的腐衣;那些书籍不过他们的鬼魂。让我们丢掉这种盲目崇拜,让我们停止这种乞讨生活。我们甚至应当作别挚友,公开反对他们说:“你们算什么?放开我,因为我再也不想依赖你们了。”哈!老兄呀!我们今日的离别只为来日在更高舞台上重逢,只为彼此更多地归属对方,因为我们都已超越了自我,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一个朋友应当有两幅面孔:既能回首过去,也能展望未来。他就是我逝去年华的产儿,是我未来岁月的先知,也是我更为出色的朋友派来的信使。

  我要以对待自己朋友的方式来处置我的书。我会将它们置于自己找得到的地方,却不常去阅读它们。我们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来建立社交圈子,些许理由就可以对它加以接纳或拒绝。我无法与自己的朋友进行过多的交谈。倘若他很出色,他就能使我也十分出色,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屈尊交谈。在这绝妙的日子里,无数的预感在我面前的天空中翱翔。此时,我应当致力于探究它们。无论我置身其中还是跳出圈外都能把握它们。唯一的担心就是它们会藏进天空,我会失去它们,此时,它们不过是一道更加耀眼的白光。尽管我珍惜自己的朋友,却依然无法与他们交流,无法探究他们的看法,以免失去自己的所有。放弃此种高尚的求索,放弃此种精神天文学,或是放弃对星辰的探究,转而对你表示关怀和同情,这样做的确能使我享有普通人的欢乐;然而,到那个时候,我很清楚自己就会一再怀念那强大却已消失的众神。不错,随后的一个星期,我会情绪低落,只能拿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占据自己的头脑;随后,我又会惋惜你头脑中白白浪费掉的学问,盼着你能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假如你果真到来,或许你只是想以一些新的想法充实我的头脑,注入的不是你本人而只是你的荣耀,然而我还是像现在一样不能与你交流。于是,我将这种瞬间的交流归功于自己的朋友。从他们身上我所得到的并非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而是他们本身。确切而言,他们打算给予我的正是他们所无法给予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却从他们周身发散出来。然而,他们与我的友谊依然充满着微妙与单纯。相逢时我们仿佛素昧平生,离别时又仿佛从未分开。

  最近以来,我觉得,倘使一方在努力地营造友谊,而另一方却不作适当的响应,这似乎并非不可能,而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受益者并非知恩图报,我又为何要以此种遗憾来折磨自己呢?阳光白白地洒向不知感激的宽广宇宙,只有一小部分落在行星表面,而太阳却从未因此而烦恼过。就请你用高尚的品格来教化那些粗俗而冷漠的同伴吧。倘若他不胜此道,就会马上逃之夭夭;而你却会因自己的光辉变得更加高尚,不再与鼠辈为伴,而是与天国众神一道翱翔,一道享有荣光。得不到回报的爱常被视为一种耻辱。然而,高尚的心灵会发现真爱无法得到回报。因为真爱超越了低俗的对象,而在思考和忖度永恒的事物,当那粗劣而又牵强的面具破碎之际,它并不感到伤悲,反倒觉得摆脱了不少的俗事,觉得更加确信自己的独立了。可是,这样的讨论难免带上一种背叛友谊的味道。友谊的本质是全面的,是一种全面的宽容,全面的信任。它决不臆测,决不为缺点提供温床。

  
更多

编辑推荐

1聚焦长征...
2聚焦长征--长征中的...
3红军长征在湖南画史
4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5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6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7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8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9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10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看过本书的人还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