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巷子里的那些曾经的匠人

邹坚峰,男,1960生于江苏无锡,77级,1982年毕业于南京气象学院,同年在北京从事气象图书编辑,87年获南京大学理学硕士。95年移民至新西兰。现归信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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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日子,街巷里常有各样的匠人游走。他们穿着破旧,口音浓重,肩挑手推谋生的行头,帮城里人家剃头磨刀爆米花,靠手艺活着,与街巷市井小民组成一个共生体,彼此依存,恰如城市的一组世象景观。

匠人在你家弄堂里走过,发出一声吆喝,引起你的注意。那声音喊的是甚,没有人能听懂,有的只是一声长调,拖着怪怪的“噢”的尾音。每一种叫声都以特定的旋律,表明他们的行业身份。人在家里听吆喝就可以分辨,外面来的是干什么的。

因时间的久远,我已经无法复原这些叫卖声(遗憾),然而这些曾经的行业仍还记得几样。

锔碗 那是我最初记忆的一种手艺,家里碗打碎了,碎成两半或三片,可以让补碗的补,在裂缝的两侧打眼,补上一个一个跨缝的铁钉,样子有点像医院手术后缝的针脚。那些铁钉补在碗外面,黑黑的鼓起,很不好看,拿着硌手,里面到还光滑,只见一条合拢的细缝,并不漏水。

师傅坐在小矮凳上专心的补,用小铁锤子当当的敲,声声好像要把瓷片敲烂。还用长绳子牵一小棍左右拉扯,像拉二胡一样,应该是在瓷片上钻眼。还不时的往碗片上吐唾沫,然后用手一抹,猜想大概是防止钻眼产生高热。用到补过的碗,我总会想到补碗师傅的唾沫,心里膩膩的有点不对劲。

小时候,看村里人家的青边海碗底部都刻有自家的姓,如“孙”“唐”“邓”。如有两家姓一样的,就取家里男主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如“兴”“福”“昌”等。那时的农家,灶头上就这几个碗,家里来了亲戚,得去别人家借碗。碗和碗都是一样的,时间长了分不清谁是谁的。这些字是一个点一个点凿出来的,每一个点呈深褐色。我不知凿这些字和补碗的手艺是不是同门同种。

补碗的行业到了七十年代就少见了。那时人们不再花钱为一个碗去修补。碗打碎了,买新的。

  补过的碗

箍桶 以前家里没有塑料制品,盛水的器具,除了脸盆是铁的,其他都是木头做的,那时的竹木行兴盛。每家都有几个木桶木盆,按作用细分可分作马桶水桶脚盆浴盆,这些桶用木爿拼接,然后用铁箍箍扎。时间长了,铁箍锈,木头烂,桶就会渗漏,或者散成一堆木头。

箍桶匠上门,挑着大大小小的铁箍和各样精怪的刀具,做的都是木工的细活,师傅将木爿烂掉的部分刨去,或换成新的,修好的桶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那些换下来的旧箍,小孩就拿去抛着玩,用一根铁丝做把手。那年代,学校里课间的时候,满操场跑的都是抛铁箍的。

   木桶

剃头挑子 虽然巷口就有剃头店,仍不乏有剃头挑子上门来帮小孩剃头,一般收费比店里要低,也免去孩子们在店里排队等候的烦躁。

我所见到的剃头师傅跟传统所说的已经很不一样了,既没有让客人坐的椅凳,也没有那“一头热”,用的都是人家的凳子和热水。这倒简单,只需要带剃头工具—-- 推子梳子刷子和一条围兜。剃头的时候,吩咐人家准备好热水毛巾。这样剃头,一般都是做男孩的生意,男孩的头好打理,十分钟剃一个。

剃头师傅是算好时间的来的,等孩子头发长了,正说剃头的事,师傅就出现了。师傅一来半天,大院里的孩子就一个一个轮着,一旦拿出工具来,就得剃一堆头。师傅跟大院里的大人小孩都很熟悉,跟老熟人似的边忙活边调侃,到时间了,大家就琢磨师傅该来了。

有一阵大院来了个小青年,白白净净像个书生,定期来给小孩剃头,讲的竟是本地口音。小青年幽默并快乐着,大家叫他“小剃头”。言谈之中,知道了小剃头的来历,原来是个下乡知青,病退回城,自学成才学会了剃头,于是置办了剃头工具,谋起了生路。

 剃头挑子

弹棉花 那是很早前的记忆,一般有两人一起弹。好像有一张巨大的弓,一个高高举起,另一个使一个木头的手锤一下一下的击打弓弦,弦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震颤响声,一声一声的重复。

屋子里是一个很大的台面,上面铺着旧棉胎,弓弦上沾着须须缕缕的棉花,屋子飞满絮絮。

这是我所见的最为单调乏味的工作。我站半天看着,弹棉花人永远是一个动作,那当当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毫无色彩的重复。

一条破旧死硬的老棉胎,经过弹棉花的弹一遍,变得松软雪白如新。那时的棉胎要凭票购买,家里的老棉胎也要派用场的,每到入秋的时候,女人们就会筹谋着请人来弹棉花,变旧为新,以备冬天来临。

 弹棉花

修棕棚 老一辈用的是棕棚床,四周木框,中间用棕麻搓的绳子,按经纬顺序编织绷紧,人躺在上面能感到弹性。在棕棚的背面有一个向下弯曲的木梁,不知起什么作用。棕棚年头久了,棕绳断裂松驰,床面向下塌陷,这就得请修棕棚的来修了。棕棚师傅把烂的棕麻拆除,换成新的,用一根长长的铁针编织。换过的地方颜色显新显淡,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整个棕棚修理过后,新补的镶织在暗旧的棕麻间,看上去有些不协调。还好,棕棚床上还要铺棉胎床单,里面怎样外面是看不见的。

修棕棚和修藤椅是一起的,家里藤椅坏了,藤条松断,也是请师傅来修。修过的一张藤椅,新旧也是两个颜色。

  修棕棚

补锅 补锅是这样的,如果铁锅开裂是无法修补的,补锅只补锈孔。师傅先用锉刀将孔洞打磨干净,去掉铁锈,露出铁质。再用一小酒精炉将一指头大小的铝块融化,浇铸在铁锅洞眼处。最后用锉刀砂纸磨平。补锅由于要用到酒精炉,融化铝块,高温高热,有一定的危险,因此师傅不让围观的小孩靠的太近。

补锅和补脸盆一般合二为一,手艺是一起做的。那时的脸盆是铁的,外面镀一层搪瓷。当搪瓷碰掉了,里面的铁就容易锈蚀。补脸盆操作跟补锅是一样的。后来我们在家里自己也补脸盆,更简单,在废弃的塑料拖鞋上剪下一块塑料,烧软化了,直接往脸盆的破漏处糊。

      补锅

裁缝 老裁缝做衣服是一针一线用手缝制的,那真是个技术活,如我乡下的大伯。到了我小时候,年轻的大多用上了缝纫机。裁缝如果上门都要做好几天的工,遇到棉袄棉裤,时间就更长。家里计划好了请裁缝,几件服装合在一起,先得自己准备布料,腾出裁剪缝制熨烫的地方,还得管师傅吃住。活多的人家,大人小孩的衣服凑在一起,做一两个月是常事。师傅手艺好的,一般都是做老主顾的活,衣服穿在身上,合不合身,手艺高低一下就看出来了。名声口口相传,做好了,这一个小区的活就都自己找来了。

我小时候看老裁缝做衣服,在布料上裁剪画样,用一根棉线在粉盒里沾满黄色的粉灰,线拉直两头用手指按住,一头轻轻用手指提起一放,布料上就有了一条清晰的黄粉线。用的尺子是一种软尺,可卷起来收在布袋子里,工作的时候,软尺搭在脖颈上。

  裁剪工具

 

* 文中图片取自谷歌网站?

邹坚峰 发表评论于
谢谢。有你们的阅读,我就不敢停笔。
等等看看 发表评论于
感谢博主的好文,喜欢这些带着岁月年轮的生活描述,有着独有的韵味,请继续啊!
江南一素子 发表评论于
读你的文,仿佛回到了小辰光。你的文每篇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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