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我与安徽枞阳浮山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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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陶善才                          转自文乡枞阳微信公众号

一.初踏浮中当老师

 我们是1982713日在安师大接受宣布毕业分配的。选择这个日子,是让学生尽快离开学校,避免去向不好的学生闹事,因为若赶在15号之前到新单位报到,还能领到半个月工资。对比那些分配到省城机关和大专院校的同学,我被分配到家乡县城下面的浮山中学,显然是有很大落差的,但早一天离开还能拿到半个月的工资,对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寒门子弟来说,还是有很大的诱惑的。我赶忙收拾行李,当日下午就与一些顺道的同学坐小轮离开了我生活四年的芜湖。

终于赶在15日前在县教育局人事股报了到,然后坐车回家。四年的大学生涯结束了,可以为家里挣工资了,父母自然很高兴,特别是父亲,说浮山那里拿工资都花不掉,能余钱,非常好。在家里帮助搞了一段时间的双抢,九月初开学,我带着外甥去池州二姐夫那里搬运离校时寄托的行李,返程坐过江轮渡到白荡闸,然后转乘机帆船经白荡湖到浮山,从此,我的身份变了,由师大学生变为浮中老师了。

 

二.浮山中学内外环境素描 

我的家乡在浮山的东边,距浮山大约30华里,与浮山隔湖(白荡湖)相望。分配到浮山中学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我听说过浮山中学,很有名气。是民主人士房秩伍先生创办的,房秩伍的儿子房师亮又与朱德早年在法国同学,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黄镇同志早年在浮山中学当老师,从浮山中学走出去的学生后来不少成为国家栋梁之材……正因为这些原因,虽然它是地处偏僻山区的农村中学,却被定为安庆地区的首批重点中学,我从安徽师范大学分配到浮山中学,没有通过县教育局,派遣证上直接定位“安庆地区浮山中学”。

前往浮山中学报到时我在想,浮山中学大概坐落在浮山旁边的一个小镇上,也就像我家乡的白云中学坐落在项铺镇街边,虽不在县城,生活大概还很方便。然而,当沿着一条土路下坡走近浮山中学时,眼前的情景不免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一米多高的土坯墙将浮山南边的山凹围成一圈,土坯墙内,就是浮山中学的校园。走进校园,左侧一栋两层破旧的小木楼,是学校领导的房间和办公的地方;迎着土坯墙大门的正中间是一座青砖建盖的两层楼的欧式建筑;穿过欧式建筑,南北两边是男女学生宿舍,南边是女生宿舍叫“二十四间”,北边是男生宿舍叫“北五间”;再穿过男女宿舍而上,是两排像破折号相连的平房,这就是学生上课的教室,每一排平房有四间教室,两排共八间。除了这些建筑,还有东几间、西几间不成规则的旧房,那便是教师宿舍和食堂。

我当年刚踏进浮山中学时,校园就是这样的规模,连同后面满坡是树的山脚,整个校园面积大概也就五、六十亩。校园有几条窄窄的水泥路,分别通往食堂和教室,大多地面为沙土路;校园内绿化很好,树木成行,特别是校门口的几棵大樟树,数十米高,树冠如同撑开的雨伞,遮天蔽日,开学时间的九月份,还是“秋老虎”天气,中午燥热,许多师生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休息,樟树底下凉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

 

 这年我带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课。高一共有5个班(第三学期分文、理科合并为4个班),高二4个班,加上初中3个班(初一、初二、初三各1个),全校共有12个班级,学生总数不到600人,全校教职工连同合同工,也就六十人左右。

当年学校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学校过去晚自习点汽灯,我到浮中的时候,上面配给浮中一部发电机,天黑的时候开始发电,晚上九点半停止发电,教师如果晚上备课或批改作业,就要点上备用的煤油灯,这对我们喜欢熬夜的“夜猫子”来说,十分不习惯。煤油不够用,就到浮山小店去购买,当时煤油还是计划供应,十分吃香,如果和小店营业员混得很熟,他可以卖给你一斤煤油,但还要搭配点其它滞销的东西。

师生饮用的水主要是井水,学校大门前的北侧有一口很深的老井,因为它在浮山脚下,水源丰富,水质甘甜,有时学生锻炼回来,口舌干燥,直接在井里打水喝。

学校外墙的北边有一口几亩大小的水塘叫“清水塘”,产权为附近的曲湖村庄所有。清水塘离学校大门口约有300米,是师生经常洗衣的地方,听老教师说,学校有时因请小工或招生没有照顾到曲湖村庄的利益,村庄里的人就放话不允许学校的师生去洗衣,理由是肥皂水坏了塘里的鱼,为了缓解与曲湖的关系,学校若维修或基建请小工,首先要满足曲湖庄,招生同样要倾斜。

 

开学几天,弄清了学校的大致情况,有空的时候,便去爬山。爬山有两个方向可走,一个是从南边浮山小店旁,这里只需登两、三百米直接上飞来峰,但沿途峭壁悬崖,坡度大,很不好走;另一个是走北边的清水塘旁,上金谷岩,转棋盘洞,然后上飞来峰,这个方向沿途比较平缓,但路途远,上飞来峰需要近一个小时,外来游客都走这个方向,但我们年轻人喜欢刺激,基本都走南边登山。

飞来峰,浮山一块标志性的巨石,耸立在浮山南麓之巅,下面是如同斧劈刀削的绝壁悬崖,垂直呈九十度,巨石立在绝壁之巅,有腾空飞去之势,又有滚落下坠之危,所以人们称巨石为“飞来石”,石上刻有清代人刘珩群“何处飞来”四个大字,因为巨石在这里为最高点,所以又称它为“飞来峰”。

 

站在飞来峰旁,向下看,浮山中学就在眼皮底下,仿佛伸手可触,实际上则有几百米距离。校园里纵横交错的几幢房屋,如同摆放在沙盆中的建筑模型,一览无余。特别是中间的那栋欧式建筑,在纵横交错的几幢建筑中十分显眼,相传房秩伍先生办学时请德国人所造,当时是上课的教学楼,抗日战争期间日本飞机轰炸这栋教学楼,幸亏绝壁悬崖上的“飞来峰”,日本飞机不敢向下俯冲丢炸弹,在高空中胡乱丢下几枚,仅炸掉了教学楼的一个角,此后为了师生的安全起见,上课地点转移到山上的金谷岩。

由校园再往前方看,是曲湖村庄。曲湖村庄坐落在白荡湖的尾梢,又称“湖爪”。“湖爪”有一道渡口,过了渡便是一片圩田,在没有圈圩的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这片圩田自然属于白荡湖水域。可以想象,过去白荡湖水,只要上涨到一定的高度,就会漫到浮山脚下,坐落在浮山南麓山凹里的浮山中学,就像安卧在一张巨大的太师椅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确是一块办学的风水宝地,它寓含着这里是“归山为虎,出海为龙”。当年房秩伍先生办学,希望走出浮山的学子是“虎”是“龙”,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先生把校址选在这里,可见其良苦用心。

 

但是建国后,历次的极左路线,浮山的自然生态环境几乎破坏殆尽,过去历代文人骚客来到浮山,他们曾经在摩岩石刻上描写的那种美景,现在根本就找不到了,浮山曾被遮天蔽日的森林所覆盖,1958年大炼钢铁几乎砍了个尽光。文革中广大农村缺吃缺烧,坟头上的草皮都被刨个尽光,山上的一草一木自然也不能幸免。1982年的浮山,几乎就是一个“秃山”,山上青石裸露,草木稀疏,一片荒凉。

两年前(1980年)时任共和国文化部长的黄镇同志回枞阳,专程到浮山中学,在县里主要领导和浮中校长的陪同下,游览了校园,当来到校园的北边,站在山岗上,凝望着清水塘方向,一片荒山秃岭,他非常不满,二、三十年代他在浮山任教时,脚下的山岗是遮天蔽日的森林,教课之余他常在这里或凭高远眺,或绘画写生,而现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麻枯石,他批评了陪同的县主要领导怎么把浮山弄成这样,陪同的领导感到好冤枉,但也无法解释。

 

我初到浮山中学,是所有老师中年龄最轻的一位,思想也很单纯,几天后,大家彼此熟悉了,无事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聊天,一些老教师向我介绍学校的一些情况,大概看我初出大学门槛,人也比较老实,怕我吃亏上当吧。

学校里有一位家在曲湖的老工友,只要是新来的老师,他都要开口借钱。几位老教师都向我打招呼,这位向你借钱千万不要借。我问为什么,回答说这个人只借钱,从来不还钱,大家都知道他的德性,谁也不借钱给他,他便专门向新来的教师开口。果然,几天后这位工友和我熟悉了,真的向我开口了。借还是不借?让我纠结了好半天,当看到他那副家里仿佛揭不开锅的神态,我实在没有勇气回绝,还是拿出了伍元钱,至于今后还不还,我也不考虑它了。

在与老师的闲聊中,也听到浮山中学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讲学校过去班子不怎么团结,老师之间互为两派,说我是新来的,千万不要卷进去。还说学校后勤与教师矛盾多,后勤掌管着财与物,老师只有粉笔头,合同工都比一线教师实惠得多,老师在学校没地位。为了证实没地位,几年后,他们谈起这事还给我讲了个小故事:学校有一辆双排座小货车,常到枞阳拖蔬菜,当时浮山交通十分不方便,学校职工若有事出门就想搭便车,货车虽旧却很吃香。学校一位老师的老婆半夜肚子痛,第二天上午想跟车到牛集医院去看病,司机说没有接到通知不一定出车,老师见指望不上就步走,走到半路时,货车从身后呼啸而过。这位老师气愤不过,回来后搬起一块大石头将车灯砸了,学校最后也不了了之。这个故事我没有核实它的真伪,不过就个人而言,我和后勤人员相处还和谐,和司机关系也不差,出门要想搭便车,司机也很热情,那位看病的老师没有搭上便车,大概卷进学校的派性所致吧。

 

初到浮山,感到外围环境也很不好。学校没有门卫,周边村庄的闲杂人员随意进出校园,还有社会上的一些小痞子混入其中。当时,就整个社会的大环境而言也很混乱,文革结束后,法制不健全,不法之徒横行无忌,社会犯罪率很高。浮山虽处偏远,但也不是净土,周围的一些小痞子混进校园,恣意寻事,有的甚至躲在校园内,等到晚自习结束后,女生回到“二十四间”宿舍睡觉,校园内黑灯瞎火,这些小痞子便在窗外伸手骚扰女生,吓得女生连大气也不敢出。

为了维护校园内夜间的安全秩序,学校在每个班抽调一至两名壮健的男同学组成治安巡逻队,让我当队长,大概我的年龄与学生差别不是太大,容易沟通,另外也不知听谁所说我的老家在东乡习武之地陶家东,只有我能对付这些小痞子,所以学校选上了我。巡逻队夜间治安巡逻,对外面的小痞子有一定的震慑力。但这些不法之徒不死心,时不时地仍变着花样来捣乱。1983年秋季,公安部门集中力量开展了“严打”运动,学校周边一下子就抓了十多个,他们对在浮中骚扰女生等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最高的判了七年徒刑。

白天进出浮中的一些闲杂人员,他们虽然不做公开捣乱的暴力事件,但专门喜欢做“顺手牵羊”的活儿,看到外面晾晒的新衣或新鞋,趁人不注意时便顺手偷走。老教师告诉我,上课时房间的门一定要锁紧,窗户要关好,办公桌上不要放值钱的东西,防止小偷“钓鱼”,所谓“钓鱼”,就是用细竹棍子透过窗子将室内的物品勾走。

我对这些告诫不以为然,因为我是一个穷学生,刚刚踏上工作岗位,也无东西可偷。然而,就在我不以为然的时候,也让我为“不以为然”付出了小小的代价。一次,我锻炼回来,将浑身汗水的红色球衫脱下清洗,然后晾在外面的绳子上,上课回来,球衫不见了,有经验的老师说肯定是被“顺手牵羊”了,这件红球衫是我的二姐夫作为我初次上班的礼物送给我的,买时10多元钱,在当时价格不菲,让我心痛不已。

以后,寒假或暑假,老师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将房间清个一空,被褥和箱子放到学校几位双职工老师家中,请他们代为看照。现在想起,我早已原谅当年周边一些人在学校偷偷摸摸的行为了,那时农村很穷,他们以为学校的老师很有钱,学校老师们人人拿工资,拿他们的一点东西大概没有关系吧。他们又岂知,有些老师比他们家里还要穷,一家七、八口,一个人拿点死工资,平时在食堂连荤菜都舍不得吃。

 今天,周边人再也不会到学校偷盗了,浮山中学已有几千学生在就读,大量的家长跟后陪读,周边村庄家家都盖起了楼房,他们向外出租,坐在家里收租金,多的一年两十万。(未完待续)

日暮乡关2018年11月拍摄的安徽枞阳浮山和浮山中学

日暮乡关 发表评论于
是不错,过日子读书的地方
高枫大叶 发表评论于
风景好,是个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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