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十年代(七):文革史应该补上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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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通常说的知青大返城,是指1979年开始的几年时间。其实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准确地说,是上山下乡知青和城镇居民的大返程,而不是只有知青。用我们一家的事例来说最清楚。

    我们一家7人(父母和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是1969年下乡的,1979年可以全家回城。这时候, 我们一家有4人有条件回城:我父母、我最小的妹妹和我。其他3人呢?我姐姐婚嫁了,我的大妹妹有固定工作了,我弟弟在读大学。所以,只有我们4人户口还在农村。

    这一批回城,是安排城镇居民回城,凡是下乡的城镇居民户,还没有升学或者工作的,户口还在农村的,愿意回城的都批准。

    这就是说,在回城的浪潮中,城镇居民是先于知青回城的。在我们下乡的书洋公社,据我估计,下乡的城镇居民人口比下乡的知青还多。在我们的生产队,下乡的时候,城镇居民有13人,知青有7人,附近的几个生产队也是如此。因为大队安置下乡人员,分派到每一个生产队,大多是根据居民和知青的比例安置的。

    这些细节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却是非常重要的,对我八十年代的工作和生活有很大的影响。

    我是老三届知青,照理说1969年下乡是以知青身份下去的,其实不是。因为我们是全家下乡,就按照城镇居民的人头算我的份。我姐姐也是老三届,她也和我一样,城镇居民身份。在我们公社,像我们这种知青身份被划到城镇居民身份的很多。城镇居民中个人的生活补贴比知青差,根据我的旧信记载,当时龙海县政府对全户下乡的落户安置费是每人160元,单身汉每人230元。在落户后的六个月里,单身汉每人每月8元,全户每人每月6元。半年后就取消任何补贴。安置部门只区别单身和全户,不是知青的单身汉也享受知青待遇。这就是说,只要单身就是知青,只要是全户的,就是居民。

当地的领导干部为了区别居民户的知青,称我们是户青。知青和户青的的待遇在半年之后就停止了,看起来一视同仁,可是到了有招工指标的时候,知青优先。下乡之后一年,单身知青就陆陆续续走了,有的招工,有的补员,有的申请病退回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唯有居民户的知青因为家里有父母需要照顾,很难走。居民户下乡的,又大多数是有历史问题的家庭,子女即使是知青,也不在招工的考虑之内。所以,直到1979年,留着农村的几乎只有居民户。这一年夏天,城镇居民户都落实回城,可是回城不会安排工作,我想我是知青,可以等待招工,所以我没有回城。为的就是这张知青身份的ID卡。

      1980年回城之后我参加工作的经历已经介绍过了,但是我的知青身份还是没有被承认,因为知青是计算工龄的,我没资格加工资。我只好再找亲友到劳动局说情,还到原来读中学的龙海一中打了一张毕业证明,证明我是1967年在该校初中毕业,毕业时没有发毕业证书。这是一张32开的纸条,却让我纠结了十几年的心病。

其实,纸条容易打,劳动局这关不容易过。若不是为了加工资,我才不在乎什么毕业证明,我是不是知青身份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和我一样纠结知青身份的户青朋友还很多,他们为此的遭受挫折的故事我也知道不少,现在,那些下乡的朋友,不管是知青还是户青,不管是退休还是还在工作,都享受着下乡的工龄补贴。没有人去注意到40年前上上下下的那条醒目标语。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和城镇居民到农村去!”

     时代只记住知青,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城镇居民,尤其是户青。那些年我为什么快乐不起来?就是因为是户青,憋气窝火十几年。十几年的光阴足以使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脱胎换骨。

     补充一个问题,在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里,我记录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生产队的,但是我错了,直到2016年我回到第二故乡的时候,90岁的老队长对我说,我们队里最后走的不是我,而是两位知青。原来,这两位知青长期回城,户口还在农村。直到我走以后,也就是1980年之后,才把户口迁回去。具体哪一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八十年代的故事。还有很多知青和户青的故事我不知道,我走之后,我们大队还有不少户青没有招工的份,尤其是那几位地主的儿子,我的同龄人,他们在八十年代的遭遇,一定比我更加坎坷。

     八十年代的往事不堪回首! 也正是不堪回首才要回首,历史就是回首。户青的历史我们不回首?谁回首?!什么是“户青”?在文革的字典里都找不到,应该在文革史上补上一页。

最近博文: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注册很麻烦' 的评论 : 谢谢!在我的左边的文章分类里有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的链接,不过户青一章没有贴上,但是这一章意思也清楚了。
注册很麻烦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吴友明' 的评论 : 有空一定拜读,谢谢分享真实事件及真实感受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注册很麻烦' 的评论 : "只听说过知青居然还有户青,真实的回忆都值得一读."
户青的故事在我的里专门写一篇.
注册很麻烦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小徐徐' 的评论 : 是老蒋也不知道又是那段历史了,谁说的清?
注册很麻烦 发表评论于
只听说过知青居然还有户青,真实的回忆都值得一读
小徐徐 发表评论于
老蒋不是人,大陆地区被他沦陷,受苦受难的沦陷地区人民...
兵团农工 发表评论于
万恶之源……共产党。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BeagleDog' 的评论 : 你的经历也很丰富,可以写博文和大家分享。谢谢!
BeagleDog 发表评论于
在中国,later 40,50,60,earlier 70年代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被文革耽误了。我在我最好的学习年龄,基本都在干杂七杂八的事。随父母在乡下时,还正经上了几天课。但农村的带帽中学,师资不是很好。我遇到一个数学老师还不错。农忙时就回到生产队干活。回城后,就没好好上过课。一会儿来个黄帅,一会儿来个张铁生。政治运动从来就没有停。学工学农学军。学校的教材也是政治挂帅。没背过一首唐诗宋词,到是把九大新党章背了个溜。没事到同学家闲聊,一边聊天,一边钩桌布。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没赶上被批斗,就谢天谢地了。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寻欢留香' 的评论 : 10年青春被耽误,很多人一辈子都毁了,我们能活到现在,还能到这里玩,很不容易的。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流金岁月!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曦安.風' 的评论 : “?一代人的痛。”
是的!
寻欢留香 发表评论于
为知青感到难过,气愤和不值。一代人的大好年华,更沮丧一点说是一辈子就这样毁在一个"伟人"的手里。
每天一讲 发表评论于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曦安.風 发表评论于
?一代人的痛。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HBW' 的评论 : 我在这里不善良行吗?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nightrider' 的评论 : 我们对感谢的理解不同,讨论这个词是不是离题了?
nightrider 发表评论于
@吴友明:

That is an interesting perspective. Suppose a man kidnapped a woman to be his sex slave, raping, torturing her and shackling her in his basement. After a few years, he allows her to wander up the stairs and watch TV but still forbids her from setting foot outside the house. Do you think the man deserves gratitude from the woman?
HBW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吴友明' 的评论 : 中国文化的一大特征就是从来不反思自己的错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政府对过去的错误承认及道歉的。如果那样做政府赔不过来的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把人人搞得自危结果是自己也是自危。当年改开是经济情势所迫而已。博主真是心眼太善良了。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HBW' 的评论 : “把原本应有的人权赋予个体即可。不是你感谢改开,而是政府要对过去道歉!”
其实政府就是反思失误,才有改革开放。西方世界也欢迎中国改开,说感谢也未必不可。
HBW 发表评论于
回复 '高斯曼' 的评论 : 我没有气您的意思。看了留言,结论是中国这个社会统治诀窍就是把人人搞得自危。大家都各顾各。没人有闲心观察思考身边的他人而提出社会问题。更不用说会拿出来讨论了。
友明博主感谢改开,大可不必。把原本应有的人权赋予个体即可。不是你感谢改开,而是政府要对过去道歉!
在这里读博客及讨论的都不是时时刻刻自危的人。这就是进步。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高斯曼' 的评论 : “我们最好的年华被浪费在了农村,怨,我们这一代都怨!我先是还乡知青,母亲回城后我才改为。下乡知青。高考恢复后,我们大队的还乡青年读完中学的都不同程度的考上了大、中专,有点现在是国内的明医,科学家等等。我们的邻居也开办了小工厂,盖了别墅,生活的非常好。”
是啊!这要感谢改开。历史的车轮是永远向前的,每个人都希望生活更加美好。中国农村的变化是人们预料不到的,但是还有很多贫困地区,需要我们去帮助他们。我就有认识的网友自愿到中国边远贫困地区做义工,而且是好几年,很值得我们学习。
BeagleDog 发表评论于
To HBW,你所关注的农民的问题,其实是很重要的农民的人权问题。中国人从1949年后,就被户口制度,牢牢控制住了。这些不是那些自己的人权都没有保障的知青能决定的。为什么生在农村就要做农民?这真的不合理。至少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没有这样的制度。现在国内的户口也不像过去那样重要了。除了升学考试,自主创业,外出打工,农民也不必须留在土地上种地了。你现在应该释怀了。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喜清静' 的评论 : “18~29,16~24。人生最好的年华。不过我以为,自强自立的人即使是在逆境也闪光。”
说得好!青春的岁月是公平的,没有人会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就看你会不会使用。
高斯曼 发表评论于
我们最好的年华被浪费在了农村,怨,我们这一代都怨!我先是还乡知青,母亲回城后我才改为下乡知青。高考恢复后,我们大队的还乡青年读完中学的都不同程度的考上了大、中专,有点现在是国内的明医,科学家等等。我们的邻居也开办了小工厂,盖了别墅,生活的非常好。老毛当年搞的那一套是完全错滴!老毛不S,大家还是吃不饱!

我和你的经历差不多,理解!
高斯曼 发表评论于
HBW 发表评论于 2019-07-20 07:59:08
很多知青类文章把那段经历写得很艰辛。忽然想起那些原本就在乡下生活一辈子的农村人就没有任何感觉吗?一群城里人被贬至乡下,总觉得命运对他们不公。自视高农村人一等,一旦有机会就又离开了。谁为农村人着想过?农村人是啥?是畜生?就该祖祖辈辈过穷日子?至今没有发现经历过知青岁月的人对中国农村社会的分析文章。

=== 不懂就学学,不要来气我们老知青!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我自己16岁~24岁的年华是在人多地少的苏南农村,地里并未因知青们脸朝黃土,背朝天的劳作,多长出一粒粮食,知青成為当地农人的負擔,从他们本不夠果腹的薄粥锅中再分去一杯羹。江苏在知青下乡后,69年至70年代初又有下放干部,下放户,下放户多为老弱病残,根本无力在农村挣工分,真不知他们怎么度日!”
那些下放户就是城镇居民上山下乡,所以,上山下乡就是双输的一步棋,被迫离开城镇,到乡下又不受欢迎,两者都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对知青下乡还有那么多争议。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我们这代知青,当年被赶出校门,文化不高,在现实和网络中被年轻代人轻蔑歧视也不少,但我们这代大多数人努力奋发,自尊,自立,自强,还凭自己良心,花心血写出自己亲历过的历史真相,就是为杜绝历史悲剧重演,对中国的后代的光明负责,就值得骄傲!”
说得好!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HBW' 的评论 : 再次感谢你的评论,你说得有一定道理,语气也很温和。不是说人生如戏吗?台上是演戏,台下也是演戏。台上是演给观众看,台下是演给自己看。我们到底是台上还是台下呢?
HBW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小溪姐姐' : "知青成為当地农人的負擔,从他们本不夠果腹的薄粥锅中再分去一杯羹" 这才是当地人的第一感觉。
回复‘吴友明’:“比农民地位还低人一等。。。人家看不上我。。。” 虽然政治地位低,但城里人内心是清高的。不是人家看不上你,而是人家把握不住你。即使你当年找了农村媳妇,以后有机会后还是会远走高飞。聪明的农村女子需要对你不弃不离才行。那个年代聪明的人太少了。
中国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清楚。有能力的都用脚投票走了。没能力的装糊涂,偶尔还要演戏歌功颂德。
喜清静 发表评论于
18~29,16~24。人生最好的年华。不过我以为,自强自立的人即使是在逆境也闪光。吴老师和小溪姐姐就是。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谢谢小溪姐姐,也回复HBW:
知青的那段经历的确很艰辛,在乡下生活一辈子的农村人也很艰苦。在中国大陆,经历过知青岁月的人对中国农村社会的分析文章是有,而且很多,只是我们很难看到而已。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在国内出版,也发表在新浪博客,但是大半被删除了,读者看不到了。有关此书的评论《真情叙事,往事生辉》原来出现在作协的重要文献里,现在都被删除了。我在新浪博客被冷冻的博文有两百多篇。所以,很多信息不是没有,是你看不到而已。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HBW' 的评论 : 谢谢你的评论,其实在下乡的日子里,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和城镇居民,比农民地位还低人一等。不好意思说我吧,当时我的父亲就想为我找一个农民媳妇,人家看不上我,不然的话我就一辈子扎根农村了。
小溪姐姐 发表评论于
回复 'HBW' 的评论 : 国内那些年月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命运(无论是城里知青还是世代农民)都是被掌控的,您的高见如何分析呢?。
中国人民勤劳勇敢智慧,稍有自由可以掌控自己命运,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可以翻身致富,子女受高等教育,出国留学,作生意成为职场领军人。
现在我五十年前插队的乡村高楼,汽车,不少乡人活得比城里人更富裕,当年农人的子弟,在文学城里就碰见过不少,在恢复高考公平竞争后,考上大学,留洋读博,科技领域大显身手,为华人争光大有人在。
我们这代知青,当年被赶出校门,文化不高,在现实和网络中被年轻代人轻蔑歧视也不少,但我们这代大多数人努力奋发,自尊,自立,自强,还凭自己良心,花心血写出自己亲历过的历史真相,就是为杜绝历史悲剧重演,对中国的后代的光明负责,就值得骄傲!
HBW 发表评论于
很多知青类文章把那段经历写得很艰辛。忽然想起那些原本就在乡下生活一辈子的农村人就没有任何感觉吗?一群城里人被贬至乡下,总觉得命运对他们不公。自视高农村人一等,一旦有机会就又离开了。谁为农村人着想过?农村人是啥?是畜生?就该祖祖辈辈过穷日子?至今没有发现经历过知青岁月的人对中国农村社会的分析文章。
小溪姐姐 发表评论于
八年知青握手十一年户青,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本应用来学知识,攻科学,学作有益人类的的人。而我们这一代是被剥夺青春的一代,回城后的人生路也是艰辛坎坷,友明兄写出两部“土楼“长篇记实感人心血大作也算告慰自己十一年最宝贵的青春了。我自己16岁~24岁的年华是在人多地少的苏南农村,地里并未因知青们脸朝黃土,背朝天的劳作,多长出一粒粮食,知青成為当地农人的負擔,从他们本不夠果腹的薄粥锅中再分去一杯羹。江苏在知青下乡后,69年至70年代初又有下放干部,下放户,下放户多为老弱病残,根本无力在农村挣工分,真不知他们怎么度日!你在书洋土楼的岁月里是家里的顶梁柱,为年老父母和年幼弟妹撑起一个家,令人敬佩!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这篇文刚刚发在微信里之后,引起很大反响,有位知青朋友说,当时居委会动员一户可以完成几个指标的任务,而动员一个知青只能完成一个指标任务。所以我们这个小镇全家去上山下乡特别多。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那十几年,在同学中,我是低人一等,很多同学下乡几年就有工作了,我们这一班我下乡的时间最久,从18岁到29岁,几乎天天做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希望,没有爱情。那时,我觉得人活着真没劲,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时真的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本文是系“我的八十年代(七)”,在我左边的文章分类里有这个系列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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