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地方叫西塬(13)-偷听敌台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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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学过《桃花源记》,来到这偏僻的小山村才体会到了陶渊明描写的自食其力,自给自足,鸡犬相闻,怡然自乐的生活。造成城市噪音污染的汽车声,在那浩瀚无垠的黄土高原上是最美丽的音符。每次远处安乐山山梁上传来汽车的声音,我们都要放下手里的活儿,凝视安乐山的方向,静静地享受汽车隆隆的引擎声,直到声音在远处消失,心里期盼着这次解放大卡上会有家书。那汽车声能带来愉快的回忆,让我们想起北京宽阔的马路,繁华的街道。这种享受一个月只能碰上一两次,令人失望的是几天后,邮递员二小到村里没有带信。

幸好,与外界的联系并不完全依靠邮递员二小,不然《桃花源记》中“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就会成为我们的生活现实了。无线电波传来的虽然不是亲人的声音,但任何声音、任何内容、任何语言都能解除与世隔绝的感觉。“敌台” 成了我们及时了解外界信息的一大途径。

我插队的时候带了一个自己装的九管半导体,有三个短波波段。在北京,短波波段中除了几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外,几乎全是干扰,有时偶尔在杂音中能听到莫斯科广播电台(由于地缘关系,在北京中波波段也能收到莫斯科广播电台)。到了陕北我毫无思想准备,陕北的电子天空就像它的自然天空一样,晴空万里,畅通无阻,什么干扰都没有。

第一次收听到美国之音时的恐惧心理就别提了,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是毕竟是天高皇帝远,更何况法不治众,知青窑洞里一到晚上都会转出“Yankee Doodle”的信号声,所以美国之音也成了我的家常便饭。每天晚上八点先听十五分钟的“时事经纬”,然后是十五分钟的“英语九百句”。我最喜欢的节目是“每日音乐会”。虽然短波杂音很大,小小的二寸半喇叭放出来的音质很差,但在远离现代生活的昏暗窑洞里真是极大的享受。不但有乐曲分析,还有作曲家、指挥家生平介绍,极大地丰富了我的古典音乐知识。老一代广播员沈宏辉、何丽达、周幼康、欧阳天等给了我们这一代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

除了美国之音外,无数其它敌台也肆无忌惮地闯入了我的生活。英国广播公司和美国之音一样,新闻和评论都比较公正,帮我了解到世界上在发生什么。我对台湾自由之声毫无兴趣,先不说广播员娇滴滴的声音,内容无非是谩骂与诽谤,鼓动解放军投奔自由,“驾机起义,奖黄金一万两”。他们还通过短波广播与大陆潜伏的特务联系,经常听到“2058 同志请注意,”之类的呼叫,然后是一串密码数字,听了真的让人胆战心惊。最后鼓励自己的同志,要像蒋公那样“庄敬自强,处变不惊”。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成语。

莫斯科广播电台的新闻有一个特点,就是常常包括一些中国内地的小道消息和谣言,像某地发生水灾,老百姓流离失所等。偶尔播放一些当年被禁的中国民歌,还播放南京知青创作的《南京知青之歌》(作者任毅被捕入狱)。有一个“对解放军官兵”专题节目常常播放苏联红军歌曲,是我的最爱。我们那一代年轻人对俄罗斯歌曲有一种特殊的情怀,也让我迷恋上俄罗斯歌曲(我的博客有一个《俄罗斯歌曲》专栏)。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呼号是歌曲《祖国进行曲》开始的十个音符,清脆的钟声至今依然在脑中萦绕。

香港福音之声宣传宗教思想,日本、菲律宾、印度的广播没什么特点,播音员口音很重,听起来怪怪的。有几次竟听到埃及、澳大利亚、罗马尼亚的华语广播,信号非常弱,瞬间声音就会飘走。我有一个朋友说,当年澳大利亚广播电台的华语播音员是他的表妹,难怪字正腔圆。

红卫兵广播电台、解放军之声和中国农村工作组广播站一类的地下黑电台听了倒真是让人汗颜。他们像幽灵一般在空中游荡,时间不定,频率不定,打一枪换个地方,想找到他们真有点像猎人打猎,刚看见又跑了。我怀疑他们是些失宠的高干子弟,父母被打倒了,心怀不满,恶意攻击,内部消息很多,歪批领导人,听着像一部共和国外传。大概他们自制小电台,功率很弱,我总共也就捕获到他们十几次。

有的时候拨到一个信号清晰的电台,尽管听不懂在说什么,我还会愣愣地听,脑子里开始想象广播员的样子,想象他/她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一日三餐。我会给他/她建立一个家庭,给他/她一个爱好,一个性格,猜他/她在说什么。久而久之,再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竟会有老友重逢的感觉。在那个枯燥压抑的年月,生活把人逼得快神经病了。

就这样,电池成了仅次于橡皮膏的急需物品,电池没电了,就放在灶旁烤烤;又没电了,就在后面打几个洞,灌点儿尿,又能勉强维持几天。听说公社杂货店来电池了,赶紧跑去买。因为我们村离公社较远,消息也闭塞,等我去了,电池早就被其他知青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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