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

诗词,美术,书法。 无拘无束兮如行云,连绵不绝兮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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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铿决定出门的第二天,纽钊义也说要出门云游,问成铿能不能搭伴。成铿知道纽太傅找借口,其实是为陪伴自己,想他一把年纪,太过辛苦,开始没同意。其实纽钊义真的是想出去走走,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启程,既然赶上了,他又是个随意的人,有秦凯加十几个仆役随行护卫侍候,哪有错过的道理。成铿见他坚持,也就答应了。

这日一切打点齐备,辞了安邦,见纽钊义早已等在大门外,还有个年轻人牵马陪在身边。两人见成铿出苑,都过来行礼,纽钊义介绍年轻人,“这是我的幺子纽襄,人称三郎。”

成铿看纽襄潇洒飘逸,比纽钊义更有脱俗气质,十分喜欢,拉着手问他怎么会来越州。原来这位就是纽太傅那个喜欢云游的儿子,那纽三郎虽然四处游荡,也时常打听父亲情况,听到越州沦陷,便从天山老远赶来,看见纽钊义也要出门,正好陪着好一路照应。成铿听他说完,甚觉投缘,和他并马齐驱,一行人上路,出了越州西门,先奔青岩山。

这纽三郎游荡多年,一身野外生存本领。如何在荒郊野外过夜,碰到虎熊豺狼时如何应对,怎么打小动物,什么果子可以吃,什么草可以入药疗伤,什么可以毒杀人畜,一路上说给成铿听,指给他看。

成铿听纽襄讲各处的景观地貌民风人情,大感兴趣。在留春苑憋了一辈子,成铿太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给自己起了个名号,云游公子路希夷。纽襄好奇问出自何典?成铿说老子五千言,纽襄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不明白,再问,成铿就不说话了。

离开越州不远,成铿的眼睛就不够用了。直到昨天,山在他的概念里是留春苑里小土山的样子,肯定会高很多,高多少,想象出来的像山海经里所形容。等到了第一站青岩山下,成铿惊得嘴都闭不上了。原来山可以这么高耸这么青翠这么险峻,水可以这么深壑这么清澈。川可以这么宽阔,深吸一口气,味道都更清新香甜。

每到一个新地方,看到新的景色,他都会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仰起头,大声呼叫,秦凯也跟着大吼。纽襄刚开始吓了一大跳,后来明白这是成铿发泄闷气的方法之一。知道前因后果后,也加入他们的吼叫活动。

 

几个人在路上朝夕相处,纽襄马上注意到成铿时不常会突然发怒,突然发呆,突然悲伤落泪。这天晚饭吃到一半,又看见他一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什么天下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者。纽襄疑惑,“路公子在说什么?”成铿抬起眼,迷茫的看着他,纽襄又问一遍,成铿仿佛回过神来,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纽襄底下问纽钊义怎么回事,纽钊义大概讲了讲成铿这几年在越州的情况。

纽襄立刻摇头说,“这样送他去京城不一定是好事,他人羞涩,不好言谈,又有这闷病,不如就在越州呆下去吧。”

纽钊义摇头说,“这不是我们做臣子能决定的,既是皇帝的家事,外人最好不要参与。”

纽襄有些急,“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在京中独自生存,他们宫里的那些事儿父亲又不是不知道。”

纽钊义何尝不知,叹气摇头,“我原本想呢,皇帝原没有诏他回京的意思,若不是成卫之战,还得等几年,成铿再大上两三岁,过了这些尴尬之年就好多了。”

三郎也懂,只是觉得父亲还能做些什么来保护成铿,而不是拍拍手,送出去就完事儿了。

纽襄和父亲争执,纽钊义年岁大了,行走一天有些累了,懒的答话,纽襄就更急了些,声音也高了些。一会儿,敲门声响。

纽襄开了门,秦凯站在门外,瞪了一眼纽襄,闪在一旁,让他身后的成铿先走进屋子。纽钊义和纽襄赶忙躬身行礼,成铿也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说了声,“都睡吧。”便带秦凯回自己屋子。

纽家父子这才知道他都听见了。纽钊义只好打起精神,和纽襄商量了半宿,现在只有趁机多给他讲讲,京中不比他独霸行宫,他得学会处理父子兄弟君臣关系,要学会保护自己,生存下去,然后才能发达起来。

这天听了纽家父子的争执,成铿觉得一阵恐慌,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囚在留春苑里这些年,他很早就意识到他的身份不一般,可自己到底是谁,苦苦追寻了这么久,皇子嫡皇子郡王这些头衔是很空洞的概念。现实中他就是个囚徒,先是个不愁吃穿的囚徒,近两年还要挨饿,还要担心自己和苑里人等的生命安危。内心深处空空的,无根无底无依无靠,除了怒气,什么都没有。

什么是家人?当初把满仓轰出去,除了不能容忍他的叫骂,更多的是嫉妒,嫉妒他有娘有兄弟有家人。虽然感情上把纽钊义安邦甚至邬宗雍李辰当作半个父亲,突然他自由了,他们也就退出了,只剩下心底里空空一片。

出门几天,壮丽的山川开阔了他的视野和心胸,填充了心灵的空白,包容消化了他的怒气。可是那些远在天边的家人,马上就要去的邘都,皇帝,皇城,他难以想象是什么样子,太多的事情突然涌来,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的事,生生被纽家父子推到眼前。

回到房里就觉得心慌,望着烛火发呆,秦凯催了两次才洗洗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秦凯抱了才踏实下来。

第二天起来,就有点儿懵懵的,秦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说,就闷坐着。纽钊义看这光景决定先不上路,客栈里歇两天。午后,纽襄到成铿房间,看见成铿歪在榻上睡着,秦凯陪在身边,见纽襄进来,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纽襄见成铿紧紧攥着秦凯的手,皱了皱眉,小声问秦凯,“铿王去了京城后你有什么打算?”

秦凯不懂,“我也去京城啊。”

纽襄微微摇头,“皇宫里怎么能容许你一无职侍卫进入。”

秦凯马上说,“那我就净身入宫。”

纽襄感叹他的忠诚,笑笑说,“公子大概更需要女人吧。”

这一下提醒了秦凯,成铿确实不喜黄门,内室一概不让进去,如果他净身,会不会招来成铿反感,犹豫了一下,问纽襄他该怎么办?

纽襄看看成铿,又看看他紧紧拉着秦凯的手,问,“你跟着公子多久了?”

秦凯想了想,“快五年了。”

纽襄点点头,“他很快就成年了,早晚你得离开,不可能跟他一辈子。”

秦凯急问,“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命是殿下给的,我愿一生相随,殿下总得要个牵马坠蹬的人吧?”

纽襄摇头,“你觉得公子待你如奴仆?”

秦凯猛摇头。

纽襄又看看成铿的手,“你不想让他为难吧?”

秦凯不明白如何会使成铿为难,“纽公子独来独往惯了,可殿下不一样,只要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就应该是我。”

纽襄心里感动,觉得眼睛有些湿了,低头沉默半晌,点点头,“你很好,你想跟着铿王,总会有办法的。”

秦凯露出笑脸,“有什么办法?”

纽襄也笑了,“不急,等公子醒了,来叫我,我有话要讲。”

成铿睁开半只眼睛,“讲吧。”

秦凯和纽襄吓了一跳,不知他醒了多久,听去了多少。纽襄一笑,便伸手要拉他起来,成铿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秦凯,自己撑着坐起来。纽襄又一笑,收回手,从袖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秦凯,“这是这里上好的茶叶,你去亲眼看着店家汲上干净水烧了沏来。”秦凯答应,接过布囊去了。

纽襄看成铿仍是懵懵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睡醒,一大堆想说的话只好再等等。自己端了铜盆过来,给成铿擦了擦脸,咬柳条搓净了牙,扶他在案几边坐好。笑着指了指那铜盆,“殿下可听说过左符放铜盆里钓鱼的故事?”见成铿摇头,心想一定是父亲不让这个皇子读搜神这类歪书,便笑说,“这人有神通,有天在吴淞江曹公家赴宴,曹公见高朋满座,珍馐齐备,可惜少了鲈鱼为脍。符放说,这个容易,”纽襄朝那铜盆一指,“装满水,用竹竿下饵,垂钓于盆中。”

看成铿开始睁大了眼睛,纽襄暗笑。这时,秦凯推门进来,店家后面端着茶炉跟着。纽襄每个茶碗都拿起来认真擦拭,倒热茶涮过,泼掉,再给三人都斟上。拿起茶碗正要吃,抬眼看见成铿靠近了些坐着,轻轻拉动他的袖子。

纽襄故意作势,“路公子想说什么?”

成铿早等得不耐烦,“快吃,快讲。”

纽襄偏偏慢下来,“嗯,茶不错,路公子尝尝。”

成铿撇了他一眼,也不动手,低头就着碗沾了沾唇。

纽襄笑问,“路公子猜这左慈能不能从盆里钓到鱼?”

成铿点头。纽襄惊讶,“如何钓的?”

成铿说,“把鱼藏袖子里,趁大家不注意,放盆里。”

纽襄大笑,“那就不是神通了。他钓出一条三尺长的鲜活鲈鱼。”看成铿还是不信,笑道,“果然曹公说,莫不是你把它藏袖子里,趁我们不备,悄悄放盆里的?”

成铿也笑了,摇着头,“要是真有神通,再钓一条。”

纽襄一拍手,“殿下说的对,他果然又钓了一条出来。满座皆惊,曹公亲自脍炙,分给众宾客,又说,可惜没有蜀姜佐料。符放说,这也容易。曹公说这个容易作弊,你可能就近从集市买来,这样吧,我三个月前使人入蜀买锦锻,你到了蜀中告诉他多买两端回来。符放答应去了,须臾拿着生姜回来了。还说在锦肆见到曹公的人,已经告诉他多增两匹锦锻。”

纽襄见成铿面带惊羡,一笑接着讲,“曹公也是半信半疑,后来那买锦的人经月余才回来,果然多买了,曹公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是某某日,主公派人告诉我的。曹公这才信左慈的确不同凡人。”

成铿摇头,“还真有会妖术之人。”

纽襄反笑说,“妖术与否,能日行千里该是件多么爽快的事!”

纽襄见他眼睛清澈起来,想起来这儿的本意,正色说道,“殿下想是听到太傅和我昨晚的争执。”

成铿微微点头,等他下文。

纽襄接着说,“恭喜殿下能得以摆脱质子身份,回家团聚。”

成铿又点点头,不置可否。

纽襄又说,“邘都的皇宫比留春苑大多了,还有皇帝,皇太妃,淑妃,菱妃,惠妃,太子,你五个皇兄,几个未嫁的公主,是不是很热闹呢?”

成铿皱着眉,不太喜欢纽襄哄孩子的腔调,“很好,那你们担心什么?”

“人多心杂,”纽襄指指秦凯,“不会都象他这般一心一意只为殿下。”

成铿看了一眼秦凯,低头沉默片刻,“依你和太傅呢?”

纽襄点头,“我觉得殿下有五点要做。一是不争,和在留春苑里不一样了,殿下要时时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成铿点点头,“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聖,土處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遲。”见纽襄瞪着他,一笑道,“我明白,我最小,又一人不识,凭什么去争?”

纽襄一笑,摇摇头,“殿下会长大,会认识很多人,会得到皇帝宠爱,殿下还能做到不争?”

成铿认真的想了想,“三郎是说任何事都不争,还是有的不能争?”

纽襄一下被问住,想了想,“不能什么都不争吧。”

成铿瞥了他一眼,“二呢?”

纽襄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转题,“二嚒,要会揣摩,要知道皇帝父兄的心思情绪,喜惡懼變,謀慮情欲,乃可貴可賤,可重可輕,可利可害,可成可敗。”

成铿点头,“乃可知争与不争。三呢?”

纽襄张了张嘴,“殿下勿急,刚刚说到揣情,那个摩者,揣之术也。”见成铿脸阴了下来,忙打住,嘲笑自己未揣到他的心思。

“这三嘛,是要解忧,学会自己排忧解难。”纽襄想起刚才讲神通故事时,成铿一脸的不信,暗叹他太实际,倒也是,以他的阅历,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背弃谎言和生死,也不是没有想象力,只是不再去幻想。纽襄说,“诸事要往好处想,多动用想象力,多些幻想,人生就会多些快乐。”

成铿点点头,“那回到现实不是更痛苦?”见纽襄要争辩,便一扬手,“还有呢?”

“四要隐忍,”纽襄抬眼似乎看见成铿嘴角带着讥笑,心里一动,摇摇头,挥去自己心底的阴影,笑道,“隐忍和不争还是有区别的。”又看了一眼成铿那张比同龄人成熟的多但仍是稚气的脸,唉,谁人能比他更懂隐忍,只是这忍字,就像写得这般,是心上一把刀,希望他那颗小小的心不要过早的被刺伤刺透。

纽襄不等成铿再催,就说,“这第五是要善辩,要有苏秦张仪之流的口舌。”

成铿听了,皱了眉,闭了嘴。

纽襄故意用脚碰碰他,看成铿欲言又止,就鼓励他说出来,“口者,心之門户也。我知道你生气,恨不得打我,可你不说,我哪里知道,我怎么能猜到你想什么,结果呢,你只能是自己生了气,我还不知道,事情也没办成。说出来,至少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善說,可以說人,可以說家,可以說國,可以說天下。”

成铿撇嘴,“人言者,動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

纽襄一愣,“殿下知道?”

成铿恨恨地道,“揣情不审。”

纽襄抚手大笑,“好,那你说说,我哪里揣情不审?”

成铿还是简洁的一句,“與辨者言依於要。”

纽襄点头,“不错。與拙者言依於辨,與辨者言依於要,與貴者言依於勢,與富者言依於高,與貧者言依於利,與賤者言依於謙,與勇者言依於敢,與過者言依於銳。殿下不可当我是辨者,若我是个贫者愚者呢?”

成铿瞪着他,动了动嘴唇,纽襄又用脚碰他,这回成铿真沉了脸,手摸向剑柄。纽襄冷眼观瞧,看他要如何行动,成铿吞了口气,站起来,躲开纽襄两步,回首指着他,“适可而止啊。”

纽襄不想再逼他,举手作善罢状,笑道,“己欲平静以聽其辭。”

成铿也就一笑作罢。听纽襄说了五点,都有道理,有的要他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有的要磨练他的忍耐力,有的要他开阔心胸,他自信自己能做到。只是这个善辨,有些勉为其难。情合者听,以前在留春苑大家都要揣摩他的意思行事,他没有必要去善辨善说。如今反过来了,怎么去做,他还没想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总可以吧。他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浆果,转了话题,问纽襄,“这些有毒没有?”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

道德經六十四

青青梓竹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水碓子2' 的评论 :
这是神跳跃式思维,真好奇您是干嘛的。打赌绝对不是“做鞋的作家”,中国的作家写不了这么好:)
您需要一个秘书啊,可惜您不在夏威夷,不然我可以毛遂自荐。。。
慢慢来,不着急。
水碓子2 发表评论于
回复 '青青梓竹' 的评论 : 不好意思,好久没回。有点儿贪,同时开两篇,打字又慢。
青青梓竹 发表评论于
辛苦了。
读您的故事简直是治愈啊~~~
可惜每天有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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