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如夏(36 觉尘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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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年,夏。

小藤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向光亮处看,这是一间简陋的禅室,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小窗。胸前和腹部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片刻便让他无比辛苦.他哑哑地哼了一声,再不敢动。

此时门开了,一个僧人端着一碗粥进来,他的声音犹如天人般悠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醒了?正好吃些东西。”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扶小藤坐起来,用旁边的被子为他垫高坐直。

看清了僧人的容貌,小藤倒抽了一口气:“你是……郭铠巅?”

“不是,我是觉尘。”

僧人用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地喂他:“我帮你剃了头,如果有人来查,我就说你也是这里的和尚,从小不会说话,现在得了能过人的肺病。你只管装聋作哑,不会有事的。”

小藤道了谢,慢慢吃完了粥,又被很轻很慢地扶着躺好。觉尘法师每天至少来四次送饭,不只是粥,竟然还有鸡蛋羹,这不是寺院里应该有的饮食,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还替他喂药换衣服。除了这位觉尘法师,也就只有欧阳大夫来过几次,换药查看伤情。

记忆的碎片不断地轰炸他。小藤记起那天自己是被连刺了数刀,头上还受了重击,无论如何也不该活下来的。更何况他听到了铠巅对她说的话,他们在他面前彻底暴露了,他活着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威胁,虽然小藤自己清楚,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来的。

那天原野临时同新政府的几个官员去了南京,小藤被迫协助参与一个追捕行动,目标是那个被通缉已久的,代号为“狂者”的军统间谍。他们在火车站附近埋伏,从清晨到下午都没有进展,最后得到的命令是分头行动。小藤本来就是临时被抓壮丁充数的,索性借机溜走,不知不觉来到了附近的救助会去看杨旭延。

那天的状况很诡异,人们在仓库的空地上围着,一个妖艳的女人正对着杨旭延大声挑衅。

“原来你就是原野夫人,真是久仰了。”女人肆无忌惮的笑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怎么?不想跟我这样身份的人握手?我倒是觉得我比你还要高贵许多呢……”

像这样的状况一年里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杨旭延其实已经习惯了。每每在公共场合露面,都会有麻烦,她是被公众奚落惯了的,不以为然的就要转身离去。可是今天这里不是一个随意的公共场合,而是她这些年来付出所有心血成立起来的救助会。周围全是她熟知的人们。

“哎,你别急着走啊。”女人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还真是有意思,见过装的,没见过像你这么能装的。我话还没说完呢。”

小藤听到这里便朝着她们的方向挤过去,然而几百个人堵得水泄不通,他竟然寸步难行。

“不能让她走,她是个汉奸,贱人。”人群里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人言如刀,字字诛心,接下来的声音越发恶劣:“不要脸。”“抓住她。”“我们要报仇!”“对,打她!”“打死她!”

嘈杂声越演越烈,暴力在瞬间爆发。小藤用尽全力都挤不过去多远,他不敢出声,担心自己的口音会带给她更多的麻烦。他不敢相信,那些就是她曾经耐心安慰过,亲手搀扶过,忘我奉献过的人们吗?难道人性真的本恶?善良的种子不发芽,仇恨和无知却是一点即燃吗?

此时空中突然飘起了一股失落的青烟,刹那间被一个人腾空跃起抓在手里,原来那是一缕乌黑的长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个带着鸭舌帽,身穿一身灰色裤褂的人已经风驰电掣般从人群中把杨旭延拖出来,紧紧拉着她的手,突破重重人海,向大门外跑出去了。

小藤眼睁睁看着他们迅速消失于视野之外,也用力搡开旁边的人追过去。刚才没看清那人的面目,但是那个背影却是如此熟悉,衣着打扮象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商贩。小藤很担心杨旭延的安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和他组队的两个特务也跟了过来。远处的杨旭延像是用尽全力甩开拉着她的人,又用力推开他挡在他身前。两个特务随即对着她开枪。躲在暗处的小藤想都没想,立刻向那两个特务回击,一个受伤倒下,另一个也受了轻伤,看到是他就转头跑了。

此时杨旭延和那个人再一次不见踪影。小藤顾不得思考刚才和特务反目为仇的后果,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凭直觉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剧院。恍惚间看见她被那个男人拉进了一个休息室,门从里面锁上了,小藤找到了另一个入口,藏在厚厚的窗帘后面观察。

她正出神地看着自己刚被抓出几道血痕的手腕,什么也没有说。发髻已经松散,有一些长长垂至腰际。刚才空中的那缕长发是被那些人生生扯下来的吗?爱她的人都会为此痛心不已。她腰侧的两个盘口像是被人活活拉断的,露出一些肌肤。那人脱下身上半旧的粗布对襟短褂,为她系在腰上。

“刚才……你不该管我……子弹不长眼睛,真怕你……”那是铠巅颤抖的声音。

铠巅从内褂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手绢,上面绣着两朵金茶花。“还记得这个吗?你的东西,我一直保留着,每天都带在身上。我想着就算是哪天死了也会留有你的纪念。”

她看到了一怔,想不起为什么他会有她绣的手绢。那是多么久违的图案,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一件在身边。他的话更是让人听了心碎。

“旭延,我们现在就走吧,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坚持不下去了。”铠巅紧紧将她拥在怀里,眼中闪烁着晶莹。

她挣脱不开,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再忍一忍,我们很快就能把日本人赶走了。难道你不想看到那一天吗?”

“可是这些年你吃了太多苦,我……我不忍心……连你都保护不了。”他依旧用力抱着她。

“我没有关系的。”她从不怨天,不尤人,而是默默接受一切。

“旭延……我心里……只有你……我……一直都戒不掉,即便是当年你把心给了……别人,我都不曾放下过,现在更不会放手了。”

“铠巅,你听我说。”她闻到他袖口的硝烟味道,心中一阵阵疼痛,于是越发轻柔细语。

“什么都别说。我知道,你忘不了。我懂那种感觉。无需忘。你好好看看我,也许……我……碰巧就是那个最像的替身呢?”

铠巅已激动得失去理智,任由她用力拉开了距离。经历过的风雨把他折磨得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成熟许多。他摘掉鸭舌帽,撕掉脸上贴着的络腮胡子,泪眼婆娑。

窗帘后的小藤几乎惊得站不住,立刻明白过来,铠巅就是那个他们要追捕的“狂者”。

铠巅流着泪深深地看着她继续说:“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胜利,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地狱里挣扎。战争让所有人都输惨了,没人赢得了。”

他这些年杀了太多的人,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那些人和他本身并无仇怨,他们并不是直接杀害亲友的人,可他还是直接或者间接地杀了他们。因为输不起,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他双手沾满鲜血,心也被国仇家恨折磨得伤痕累累。

为了伪装他什么都做,黑道白道,鸦片军火,国货日货,他已经变成了以往自己最不齿的那种商人,生意在他手上如浪潮般翻云覆雨,他确定他的所作所为辜负了长辈们的厚望。阴谋阳谋,无不用其极,他始终带着多个假面生存,身心俱疲。

他不得不强装成多姿多彩,玩世不恭的社交花蝴蝶,和各色女人纠缠暧昧。这些年,他尝遍了人格撕裂的痛苦。醉生梦死,满目苍夷,那些虚伪的欢愉所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最不能忍受的是眼看着她被人摧残。他和她都声名狼藉,而他们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卧薪尝胆的为国人做事,为人类服务。就连小无忧也经常被人取笑欺负。

她看着他,心痛无比:“就算明天世界就会毁灭,现在我们还是要坚持做该做的事……”

她正说话间,小藤被接应铠巅的两个人发现,紧接着身中数刀。

“有人躲在这里偷听。”那两个人将他从窗帘后拖出来。

“小藤?小藤你醒醒。”昏迷前他听到杨旭延的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被抬着走,在汽车上颠簸。再后来,一个洋人医生抢救过他并问过他什么,可是他什么也听不清,再一次陷入了昏迷。那天的记忆断断续续,而现在的他正躺在一间禅室里。

“记住,除了欧阳大夫和觉尘法师,你不要和任何人讲话,不然他们会听出你的口音。”那是杨旭延的声音。“安心在寺里养伤,等到安全了我会通知你,千万不要擅自回去明白吧?太危险了。”

她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喂过他很多次,有时是药有时是水,还有些时候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他还帮助欧阳大夫替她换药甚至擦洗,她的指尖冰凉轻柔,每次都缓解了他的痛苦。

“我要先回去了。”她来道别。“欧阳大夫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只要静养些日子,他们会照顾你的。你也要多保重,好好活下去。别忘了,他……还等着你一起回冬港。”

小藤勉强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个虚幻的轮廓。她真的留下他要离开了。

他的头很痛,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恍然间似乎忘了她是怎样的一个朋友。他依稀想起最初他是怀疑她的,毕竟自己暗恋的人一心一意爱的是她。对了,终于想起来了,没错,小藤现在承认他爱原野。她对这样的感情也应该早就有所察觉吧,尽管他已经尽力在掩饰了。如果是这样,他死了对她也没有什么坏处,可她却还是救了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他记不起来,她是善良的,毋庸置疑。他们有很多相同点,以至于他们有了友谊。她甚至总是特意留给他和原野独处的机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禅室外是另一番景象。

再一次见面,他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如此超然脱俗。她却是清减了不少,秀雅温婉,增添了成熟女人的韵味。他的生壁色僧袍加上她的纯白色旗袍,汇合成尘世间的所有光彩。

觉尘法师和杨旭延站在禅室门口,面向而立,背景是弥漫着雾气的山顶,升腾在云海之上。远处的云层从天际退开,让出橙红色的夕阳。青山绿水,万山百静,仿佛他们身后悠远灵动的天地间就是万丈红尘,芸芸众生。日薄西下,阳光如金线垂落,从他们之间穿过,五彩缤纷,流转纷呈,带着无穷的力度。

“你怎么回来了?国内现在还这么乱。”见她半天都不说话,他只得不疾不徐的先问出来。山下的竹林沙沙作响,他的声音在那样的背音之上更显得清澈通灵。

她抬头看着他,静静的,虔诚的,好似对面就是最神圣的佛檀。

他目光深沉:“上次你们离开的时候,铠巅告诉我说,如果你愿意,他会照顾你一辈子。”

她心中浪潮翻涌,本来是想鼓足勇气求他这次同她一起走的。她这些年总是幻想他还能给她一个机会。她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些年的事或者任何原因不要她,她的心一直是他的。可是听到这里,她明白了,他不会给她一丝一毫不切实际的希望,他要她彻底死心。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上海。不过,会去美国的,那些人就要被我们赶出去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国内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她自嘲的嘤嘤细语,看他的眼神饱含深情与思念。

觉尘法师表面无异,手里捻着佛珠,内心却是泫然欲泣,这些年的苦苦修行还是敌不过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可知道他这些年不负如来其实也意味着不负卿?他什么也不问了,她还好,她看似文弱实则强大,她会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她当年送他的香囊荷包一直都贴身藏着,什么都丢了,却还一直保留着它。

他什么都没说过,但她却什么都知道。他当年为了救那些孩子,几乎被侵略者杀死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他忍受了无人可忍受的痛苦,以无人可及的意志保留生命,只因为舍不得她伤心。当他醒来,确定自己可以活下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怎么让她放弃这份情而远走高飞。

她长久仰望着心中完美的他。她多想告诉他,她懂得他并不是狠心要离开她,她懂得他为什么不解释原因。这些年来她什么样的伤患都见过,她什么都明白,因此把那些病人全都当作是他,万分怜惜地照顾。他给她的爱够她分给世界上所有生灵还绰绰有余。她能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心意一直盘旋在无所不在的空间里,像一盏长明灯在暗夜里为她指明方向,给她带来温暖,令她的世界变得比现实美好,让她成为平和坚定的人。

天道无常,世事沧桑,记忆中的物是人非举不胜举,唯一不变的是他。他是那道梦中清晰的身影。他是独树一帜的样式,独一无二的色彩,是她心中最深的烙印。他可知道,这些年她的度日如年,望眼欲穿。她也一直挂着他送她的翡翠如意坠子,失去了所有,却完好无损的珍惜着它。

禅院内钟声响起,如铁锤般砸在两颗心上。她无声向他诉说,他无痕对她回应,传递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能量,无惧宇宙变幻,当下亦或是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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