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如夏(31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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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儿没有回头,心里又是风又是雨的,片刻间仿佛没有了寒暖的感觉。她木然穿过了几层院子,径直向大门外走去。此时暮色深沉,天气大变,乌云凝重伴着狂风,雨密密地下了起来,越下越大,直至无法辨别方向。

身上很快就被打湿了,延儿还是坚持朝着亭子走过去,她此刻太想他了,亭子里有他的气息,那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味道,是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她渐渐的小跑起来,快到了,上第一个台阶时脚下一滑,又踩到了自己湿透的长裙。她重重地摔在了那条青石小路上。

仿佛千斤重的身体沉沉下坠,想站起来都不能,她跪坐在地上,任由暴雨冲刷。头发全都散开了贴在脸上身上,她多想也大哭一场,如果眼泪真的可以伴随着倾盆大雨流淌,也许她会好过一些。这些天她的确太累了,不如就在这雨里休息一下,兴许等雨停了,什么事就都会回到本来的样子。

与闻就是在这样的暴雨天回到了家,他匆匆换了件长衫就去看刚睡下的老夫人和曼娅,然后抓了把油伞去看与香。

与香的窗帘全部是打开的,这是为了避嫌,可以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憔悴。欧阳大夫坐在外间的软椅里,一只手支着头打瞌睡。

与闻又特意去看了看延儿住过的屋子,怎么窗帘也都是打开的?书桌上随意放了几本书,一条白色披肩搭在椅背上,就像她在的时候一样。

老周刚好从屋子里出来。

与闻不等老周说话就问:“延小姐他们是哪天回去的?”

老周:“老爷,延小姐还在这里,杨先生和夫人住了一晚上就回杭州去了。”

与闻的心头一紧:“她没走?那人呢?这么大的雨。”

老周:“大概又是去照顾老夫人或者小姨了吧?最近可是累坏她了。我们都很少碰到她。”

老周说完就去忙了。与闻担心起来,他刚从老夫人和曼娅那边过来,根本没见到延儿。

拳头这时候跑过来对他叫了一声,然后急切的向着院外领路。 与闻不顾狂风暴雨跟着拳头往亭子这边来,很快他的长衫下摆就被打湿了,走路很不方便,他只好一只手提着长衫,伞也撑得很低,直到快走到延儿跟前才看见她趴在雨里。

他扔了伞,快速抱起她冲进了亭子。延儿全身湿透了,衣服裹在身上淌着水。她刚才竟然没有听到他走过来,难道那么重的脚步声都被风雨声掩盖了?还是她已经麻木到失去了感官?他回来了?不是做梦吧?在她最想他的时候他回来了。

与闻四下看看,毫不犹豫的用力扯下两条雪白的窗帘披在延儿身上,让她坐下,又找出来毛巾帮她擦脸,她的头发直接就可以攥出水来。她湿漉漉的小脸被他从紧贴着的乱发中拯救出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梨涡清晰俏丽。

与闻盯着她,眼睛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含义:“在雨里待了多久了?”

刚给她裹上的窗帘本来就很轻薄,很快也都湿透了。

与闻眉头一皱:“这样会生风寒,得把湿衣服换下来。”

可是这亭子里并没有衣服,与闻自己的长衫也湿了,脱下来挂在架子上。他只好又去用力扯下来剩下的四条窗帘。

他抖开了洁白的窗帘,高举着挡住自己的视线:“快换吧,我们要在这里待到雨停了。”

他的话语还是那样悦耳镇定,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风雨给人以安宁。延儿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费力的将湿透的衣裙解下来也扔在架子上,然后接过与闻手中的窗帘转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这时候才尴尬地发现很难挪动步子了。

与闻将她抱上榻坐好,略开了对面的一扇窗,又找出一个炭盆生起火来。延儿看着他忙碌,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原来他真的就在身边。他瘦了也黑了,鬓边似乎还新添了许多银丝,几缕湿了的头发散乱地贴着前额,令他显得有几分颓废,却依然那么好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延儿抱着膝,暗暗忏悔自己刚才真的是太任性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也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她把脸埋在雪白的窗帘里打了一喷嚏,正准备打第二个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背后传来阵阵温暖。

与闻侧坐在她身后紧紧地拢着她,热量正从后背和环着她的手臂源源不断地传达过来。他的体温就像是和煦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心田,带给她最需要的安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那是真实的存在,那样的真实等同于永恒。

“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传入她的耳朵,伴随着那种熟悉的雨后松林的亲切味道穿越鼻子,进入大脑,最后投放在心湖中央,溅起点点涟漪。那一刻,延儿以为自己已经消失,融入其间。心早已融化成水,静静地流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没有,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

与闻的手臂又紧了紧:“我还以为你和他们回去了。”

延儿略微侧脸,额角碰到了他的胡茬,他竟然也有不修边幅的时候?而那种刺刺痒痒的感觉让她着实不舍得离开。

延儿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他并没有躲开她,只是不易察觉的暗叹了一口气。

延儿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说过等你回来的,怎么会走?”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揽着她。延儿感觉到一行湿漉漉的温热顺着她的发迹耳侧和脖颈流了下来。只有那么一行泪,其余的又被他强行忍住了。他一定是很难过。难过到无以言表,无以复加。在他面前,她意识到刚才她的那点不顺心简直微不足道。她什么都不会说,而他却什么都明白。

他像是极力控制着自己,良久道:“是我没有为你考虑周全,我会处理好。”

他罕见的脆弱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安抚了她。他们最近都累坏了,这样简单平淡的在一起让两个人的心都得以释怀。

雨还是那么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延儿清醒过来,她刚才竟然心安理得的在他怀里睡着了。她发现与闻正打横抱着她走在那条回家的小路上。拳头在前面领路。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深蓝色的天空忧郁宽广,神秘的雾气托着暗紫色的云彩,一弯新月挂在其中被夜空中撒满的星星衬托得流光溢彩。地面上那一大片深沉的白墙黑瓦,渐渐靠近,一切美得让人窒息。

延儿此刻正贪恋着那个灼热的胸口,小声说着:“今天好像是七夕,古道你看,牛郎织女星终于在一起了。”

“嗯,看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迎着晚风,踏着月色,稳稳的走着。

此时已经快到午夜,与香那边的院门应该早就拴紧了,与闻不加犹豫地抱着延儿进了自家的正门。老江还没睡,听见声音从厢房里出来。

与闻面不改色:“准备姜汤送过来。”

老江应了一声就去忙了,值班的工人们都从屋里出来,讶异地站在院子里,继而开始窃窃私语:“那个是延小姐吧?”“应该没看错。”“老爷这是?”“他们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与闻直接把延儿抱到浴池边,温泉水冒着冉冉的热气。他放好了毛巾,睡袍和拖鞋。他居然这么细心周到,什么都为她准备好。

出门前,他背着身用手指着右边柔和地说:“你就在这边休息,我在西侧书房,待会儿来给你送姜汤。”

延儿小声应了一声,等他关好门就跳进了浴池。水很烫,可以驱赶掉体内仅剩的寒意,她睡意全无,感觉已经杂杂实实打通了所有经脉。等她从浴缸里出来,全身都是红彤彤的,套上那件西式丝质睡袍,显然是他的,长得拖到了脚面。

这个人,他连睡袍都是苍色的,她暗暗想。那柔软的质地包围着她,加上若有似无的松林气息,瞬间让她的脸又红了一分。穿着他大大的缎面拖鞋,费力地走进他的卧室,好奇的东看看西看看。

他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我来送姜汤,可以进来吗?”

延儿快速查看了一下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带子绕了两圈也系得好好的:“嗯,好。”

他进门却并不看她,认真放下托盘,热腾腾冒着白烟的两碗:“快喝吧,驱寒的。”

她尝了一下,又甜又辣,很好。

他也尝了一口,像是不太满意的闷哼了一声:“让他们加红糖只是给你就好了。”

她反应过来:“红糖暖胃,男人喝了也有好处的。”

他们相视,同时默契地舒展了一下眉头,一起端起碗,把剩余的也喝了。

与闻站起身,脸上带着荣光:“明天早上我让周嫂给你送衣服过来,快休息把,不要病了才好。睡好了才有精神应付那些闲言碎语。”

延儿答应着,把他送出了门。那些人想说什么就去说好了,反正堵不住他们的嘴。

睡前,她在墙上看见了他们一起画的那副画,右边几只翠竹,左下角一株小兰草,题字是“师友知己,仰慕倾心”。两种画风,两种笔记,却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相得益彰。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装裱好挂在墙上,用了三色绫和深色细边,配了古香古色的画轴。她躺在床上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床宽大舒适,并没有陌生感。心里是暖的,是甜的,他的好丝丝渺渺在意念里飘荡,延儿梦中念念有词:“古道……你没事就好……你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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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梅华师姐的支持!问好!回复 '梅华书香' 的评论 :
梅华书香 发表评论于
顶顶
皓尘北地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安妮的小屋' 的评论 : 早上好!谢谢安妮师姐跟读,为了你也要完成这篇:-)
安妮的小屋 发表评论于
又更新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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