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楼岁月(二十八):祠堂和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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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回忆录土楼岁月连载二十八。

我在写这个回忆录时,写写停停,要不要继续写下去?一直使我困惑。有的朋友对我说,我写的回忆录如果和土楼没有关系,那就不要写。我的看法是:我在土楼山区下乡十一年,我的 “土楼岁月”,就是这十一年的经历,任何一个细节都直接或间接地和土楼有关系。我的“土楼”,不仅是土楼景点这些看得见的“物”,更重要的是曾经居住在这些土楼中的“人”。比如:中国大多数文物建筑是供人参观游览的,而不是让人住在里面过日子的,而住在土楼的人们除了要把他们的“家”供人观赏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在里面生活。他们的家境富裕吗?他们的年收入有多少?达到了小康水平吗?多少户有电视机?多少人有电脑?没有他们这些人住在土楼,游客还会那样多吗?其实,田螺坑土楼群的景点收入,应该有他们每人的一份,这些好像从来没有人想到,没有人来报道。

       今天就要写看来和土楼无关的祠堂。

       田中村有个萧姓祠堂叫深丘祠,在离我住的新楼不到两里之外的山脚下。在我下乡的时候,这个祠堂破破烂烂的,一年到头没有人供奉香火,被田中大队作为茶场,并在祠堂周围扩建了两层平房,做制茶工场和职工宿舍。田中茶场是大队最大的多种经营专业组,其他副业专业组也归其管理。一九七三年,我在大队锯板组干活的时候,锯板组就归茶场的领导,茶场需要的时候,就要参加茶场劳动。后来锯板组任务完成了,我就成为茶场的成员,住在深丘祠的茶场宿舍。

       八十年代我回城后,很多乡下的事情都忘记了,更不用说只呆了一年多的深丘祠。在九十年代初,我到漳州市委办公室找一位担任副主任的知青哥们聊天,他送我一本《寻根揽胜漳州府》。根据这本书记载,我才知道台湾彰化旧社村南势巷也有个深丘祠,和书洋田中的深丘祠同祖同宗,供奉肖姓书山派六世祖肖士鼎。

       深丘祠既是田中大队肖姓祠堂,也是书洋肖姓的祠堂之一。

       当时的田中大队有十个生产队,几乎每个生产队村落都有祠堂,有的甚至一个队就有几个祠堂。我们村的后门山下就有一个韩姓祠堂,看起来其建筑时间不超过三百年,其先民很可能就住在原来的田中四角楼。

       深丘祠的今昔让我浮想联翩!像海峡两岸这样共同供奉一个祖先的祠堂,在书洋这个土楼之乡还有多少?他们的后裔是分布在这个地球的哪个角落?那在整个福建土楼山区又有多少呢?不知道有没有人调查过?我想,如果能够按照现有的历史资料,编辑一本介绍福建土楼祠堂的专著,不知可以召唤多少海内外土楼后裔回乡寻根探胜?在当今振兴土楼旅游业的热潮中,国内有关部门是否应当把这个问题也关注一下?

       土楼祠堂和土楼息息相关。祠堂的建筑和土楼宛如一体相连。祠堂楼壁同样是土墙,裂开的祠堂土墙缝里,也和土楼楼墙一样横埋著竹片,这竹片就是土楼的“钢筋”,只要不露出土,几百年不烂,竹片中竹节,就像“钢筋”螺旋,一节一节地把土墙凝固在一起,坚韧无比。祠堂的屋瓦也是盖土楼的青灰色瓦。除了建筑模式和土楼基是一样的以外,更重要的是,土楼山区的祠堂是今日海内外土楼乡民寻根祭祖的历史佐证,是具有特殊件的文化意义。所以,保护好土楼山区的祠堂和保护土楼一样重要。

       深丘祠在文革中没有像其他祠堂被砸被毁,但也无人管理。祖祠祭桌上的残牌断木被灰尘和蜘蛛网混淆得面目全非,屋缘下的许多彩色雕塑早已褪去,露出本来的灰色,显得陈旧,破败。屋侧的砖头瓦块在草丛里横躺竖卧,屋前池塘边的青条石边长满了没膝的荒草。每当茶场员工出工的时候,这里就变得一派荒凉,不时有鸟声啾啾,似乎向人们诉说着兴亡与变迁。这么破旧的祠堂,除了堆集茶场的一些工具之外,没办法做茶场工场。真正的茶场工场是紧靠祠堂北边新建立的一排两层楼房,内有员工住宿的房间。

       田中茶场种植有可制作的铁观音、毛蟹、黄旦、梅占等茶叶,以铁观音为首,有两个主要茶园,都是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山上,比田中大队的土楼居民区海拔高出200多米。田中茶叶只是南靖县茶叶发展的一个缩影,茶叶和烤烟一直是书洋的两大经济作物的拳头产品。根据南靖县志记载,南靖发展茶叶生产历史悠久,最早的可追溯到明朝万历年间。全县现有茶园面积四万多亩,年产茶叶4500多吨,是闽南乌龙茶的主产区之一。茶叶主要分布在南坑、书洋、梅林、船场、靖城等镇,大部分茶园在海拔800─1000米的高海拔山区,正所谓“高山云雾出名茶”。种植的品种繁多,主要有铁观音、竹叶奇兰、玉桂、本山、毛蟹、黄旦、梅占、八仙、水仙、佛手、菜葱、丹桂(金萱)、白叶、单枞、大叶乌龙、云井冈山大叶种等,堪称闽南乌龙茶区的品种园。

      那时当地的茶场员工很少在茶场,茶场宿舍常常是我和四、五个男知青的天地。大家白天干活不在一块,早晚吃在一块。所以,我也算过上了一段知青集体生活,留下了一些美好的记忆,比如打乒乓球、下像棋等等。

       就说打乒乓球吧。那时全书洋除了公社中学有一台正规球桌外,村村寨寨学大寨,谁有功夫摆球台?在煮菜都舍不得放猪油的生活条件下,想求公家买一台球桌简直就是异想天开,最好的办法是由茶场派工,我们自己动手制造。我们把想法一说,场长马上同意。我这个锯板专业队员挑选了最好的没有节眼的木材锯成台面板,一位木工知青负责加工,不到一星期,球桌就完成了。这台球桌成为我们业余时间消遣的地方。我原来是学校乒乓球队队员,没人打得过我,有时我还要到外面请球友来玩。

       球桌是放在食堂里,食堂的大门外几步远就是深丘祠的池塘,有一次球被我扣出大门外,掉进池塘,池塘里长满水浮莲,找不到球,就算了。几个月后一场大雨,这球又漂了出来,我捡回球,把表面的淤泥洗干净,球面只是略微发黄,打起来还活蹦乱跳。

       由此我想起球的生命力,而我们人呢?在深丘祠周围一里的地方,就是吕厝村的龙潭楼,龙潭楼是吕秀莲的祖屋大家都知道。但有谁知道在这个地球上还有多少和田中“肖”姓后裔血脉相连的人?据确切历史资料记载,原台湾行政院长肖万长侍奉的肖祖先是“泳山派”,上面说的深丘祠侍奉的肖祖氏的“书山派”,还有另一肖氏“斗山派”,合称“三山肖氏”。 “三山肖氏”的祖先,都是衍于福建漳州府南靖县。

       小小银球唤起一段议论,让我的“土楼岁月”铺上了一层中华家族文化和历史的厚重感。毫无疑问,为土楼村民“寻根”,也是我“土楼岁月”的初衷之一。

       与深丘祠茶场相邻的茶场是书洋大队茶场。田中大队的茶山和书洋大队茶山都是在东山岭。东山岭位于书洋-田中土楼民居地域的北坡,岭中和岭下多是茂密的树林,岭上却到处长著大片茅草,像山上的小草原。东山岭上这一独特的草山风光成为当地种植茶叶的最佳地点,据说茶园要开在云能飘过的地方,没有高大林木阻挡气流,茶叶方能吸收云彩的仙气。

       在当时的闽西南山区,由生产大队直接管理的多种经营中,茶叶排在首位。茶叶和其他经济作物不一样,采摘后不适合一家一户自己加工,必须要统一制作,才会节省成本,减少浪费。所以,几乎所有大队都有专业茶场。要建立茶场,就要考虑茶山的位置,离茶山越近越好,可以节省劳力,便于采摘后及时加工。书洋大队在东山岭茶山面积大,他们的茶场就设在山上。田中的茶山在东山岭只是一部分,所以,茶场就设在东山岭山脚下的深丘祠。

       东山岭岭下风光和岭上风光当然无法相比。书洋茶场岭上风光无限,云雾缭绕如人间仙境。茶场周围没有树林,是一层层宽阔的茶园梯田。二十几个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多数还没成家,长年累月住在茶海云端中,当然会有不少爱情的故事发生,其中还有几位下乡知青和回乡知青。山上风大,年轻人被风吹得脸腮绯红。他们种茶,也养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有一番“采茶东山岭,悠然觅茶香”的情趣。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云雾像轻纱一样,缓缓飘行在茶园梯田间,就像是绿衣仙女肩臂上的纱巾。如果说土楼民居是土楼山区的一大人文景观,茶山则为土楼增添了一道亮丽的背景 。

       我在茶场时间短,没有做“做茶”这种师傅活,只是参见茶山的劳动,比如上茶山除草、施肥和采茶。

       在茶山经常干的活松土除草,要在每株茶树周围一米的地方挖地一尺,把土壤中的杂草根全部掏掉。为了不伤害茶树的根,不能用锄头挖,只能用镐头刨。茅草根在地下盘根错节,有时几株茶树就可以刨出上百斤茅草根,一个人一天挖不了几丈远,脚下的茅草根却如小山堆积。在平原地区茅草根晒干可以当烧柴,土楼山区则把它当做水果解渴。常把刨出来的茅草根撸捋掉沙子,在嘴里嚼,那甘甜的浆汁,既能解渴也能解饿。还记得当时茶场的一位老农告诉我:小孩出现麻疹、腮腺炎、水痘等病症,喝茅根茶,有很好的效果。他还告诉我,茅根可以充饥,把鲜茅根的汁榨出来,煮熟了可以当粥喝;把茅草晒干,再放到石磨上去碾,然后用面萝筛出细面,那味道比吃野菜好多了,有人就是靠吃茅根熬过六O年大饥荒的。使我想起小时候在石码街头卖茅草根的乡下人,他们挑着箩筐,边走边喊著“卖茅根啊!卖茅根啊!去湿热,解暑气,来来来,五分钱就买一大把......”妈妈经常买茅草根来煮汤,让我们当凉茶喝。我在茶场时22岁了,瘦削如柴,有一次大家心血来潮要量体重,山上有一杆大秤,两个人扛著一根穿过大秤的秤耳的木棍,要秤重的人抓著那根大秤的秤称钩,吊起双脚离地,我秤了之后只有105斤,这么瘦就是因为经常饿肚子,很难想像这样单薄的身子却要经常肩挑将近我两倍体重的担子。每当我的口里嚼著茅草根的时候,想到的是几个月没闻到肉香了,什么时候队里有人要结婚了,可以吃上几块猪肉。

       挑肥上茶山是最累的活,有时候要挑人粪尿上茶山施肥,也是用一般的农家木水桶,没有桶盖,为了不使人粪尿摇晃出来,还要在人粪尿表面放上一些稻草。和挑一担一百多斤的担子上山相比,挑人粪尿显然是难多了,走路不能太快,太快了桶里的粪尿就泛出来,又不能太慢,越慢越重。上茶山有好几里路,摇摇晃晃,个个汗流浃背,没有人可以中途不休息就把肥挑上山的。

       每当采茶季节,各生产队要派人来帮忙。来的都是年轻姑娘,手脚很麻利。采茶的基本要求是,把茶枝顶端的几片新长的茶叶连枝带叶摘下,不能伤害叶子。男人基本上不遵守这些规矩,经常作弊,有的连枝带叶一把抓,有的人在过秤时,把小石头往装茶叶的背箩里放。秤茶的也是自己茶场的人,有时被他发现了,只是小声对你提醒一下。那时候吃大锅饭,谁也不想得罪谁!更何况当地人都知道知青们各个能说会道,他们自己也不是清水一碗,在茶场里干活谁没有顺手牵羊抓几把茶回家?但说老实话,在知青中,大家公认我采茶的速度最快,质量最好。有时每天采茶上百斤,赚工几十个工分。

       凡是知青聚集的地方就有好戏看,茶场的知青都是男性,个个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在东山岭干活,休息时间玩摔跤。还玩“跳楼”,茶场的二楼没有栏杆,有一丈高,大家也不放在眼里,为了赌点什么吃的,要从二楼跳下,有个知青因此伤了腿,十几年后还悔不当初。那时肚子常饿得肚皮贴著脊梁骨,每天晚上我们都要煮一锅地瓜吃,否则睡不着觉。有时茶场食堂榨猪油,油渣要煮菜,也让我们先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非常怀念在茶场的日子。几年前我回书洋时,没有登东山岭,听说台商承包了某大队在东山岭的茶场,赚了钱,请全场职工乘飞机旅游,遗憾的是我不知道现在的书洋有多少茶场?规模和技术如何?但我看到书洋中心地区附近的山上,很多原来长树林的山坡现在开成茶山。无疑,现在书洋的茶叶生产已经大大地超过了我下乡的时候。真想重上东山岭,再领略一下茶海彩云飞的意境,再嚼一嚼甘甜的茅草根。

土楼岁月链接:

长篇回忆录《土楼岁月》 (31)

土楼情人链接:

长篇小说:土楼情人 (39)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董兰丫' 的评论 : 以前我喜欢铁观音,但是现在喜欢红茶和大红袍。茶山很美,空气很好,再苍白的女子到了茶山,脸色就红润了。
董兰丫 发表评论于
我喜欢喝茶,耳茶中又最爱铁观音。采茶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一个美妙而浪漫的画面,茶山翠绿跌宕起伏,采茶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唱着山歌,一边劳动,一边谈情说爱。从来想不到劳动的艰辛,真是罪过。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20140101y' 的评论 : 多谢!
20140101y 发表评论于
喜欢茶园风光!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其实这篇是10年前写的。最近几乎没有写新的,吃老本!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梅华书香' 的评论 : 谢谢!
梅华书香 发表评论于
看来你确实是一个有感,有文,有生活的作家,大家都喜欢!!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这篇的原名是:祠堂和茶场
吴友明 发表评论于
这是2008年写的,基本没有修改!现在的茶山更多,很多水田都不种水稻种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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