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樱花盛开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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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83年夏天,十八岁的宋晓婉踏入汶汇科技大学校门,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坐长途,倒公交。她此前一个人来过,轻车熟道,拒绝了妈妈执意要来送她的要求:妈妈,你日后再来看我,好不?!撒着娇,甜甜蜜蜜,妈妈没法拒绝。

这样也好。孩子大了,该独立。父亲宋福臣说,他是所在地级市的宣传部长。

四年后她大学快毕业时,父亲被提拔为该市市委副书记。四十八岁的他应当说正是壮年,人生最黄金的岁月。但他已经感觉到,继续常规的发展在正常情况下在这种位置呆着,这辈子也基本就这样。很多前辈的经历和归宿,给了他足够的启迪和暗示。

他是1962年地质系的毕业生,那年他二十出头。毕业后被分配到长江三峡库区搞水文地质勘探,最终留在了这个地级市。他经常对女儿说,为人要知足常乐。在女儿眼里,父亲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满足,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即使是在穷山沟生活,也能活的开心。今天在从政的位置上,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无所求,最终倒是给了他独特的机会。

远离闹市,山区的条件虽艰苦,但是,却让他躲过了文革中无数次政治运动的打击,也算是不错的回报。他说:命运有时就这样,你孜孜以求,很可能就是看着近在咫尺,实际远在天边。而你在无意中获得的,可能又是不少人终身追求所得不到的。满足吧,知足常乐。

苍剑评论说:人生就是场赌局。从开场起,每个人都会基于自己的判断下注,一场场的下来,有的人获得了想要的,有的人没有。如果多数人能做到随缘,并且过的舒适自在,那么,这样的赌场就是好的,有益于大家。

她笑他:赌场还有好的?十个赌徒九个败家!最后那个是死在赌桌旁。

她虽然这么奚落他,但是他知道,她能明白自己到底在讲什么。两个人的默契和相互间的理解,就是在这样看上去小小的话语和逻辑中表现出来,感情也因此而加深。默契是种感觉,默契给人带来舒适和安全感。

在那里,她的父亲是最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在改革开放后,中央强调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现代化,给了他得以升迁的机会。他温和的个性,让他在那过的顺风顺水。

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打住,可以安安稳稳的就这样子过到退休,然而,89年那场不期而至的政治风暴,却给他带来没有想到的机会。90年初他被组织调到省城所在的燕湖市,担任燕湖市市委组织部部长,随后不久被任命为副市长,再几年后是副省长。

那是94年初春的事。已经是省委常委的他才五十五岁,已经被组织部内定,将接替即将退休的一位副省长职位。具体的工作还没最后敲定。

父亲的升迁,对于晓婉的生活没有实质性影响。她依然按部就班做她的研究,写她的论文,出版她的专著,教书育人。有一度,曾有人就她后来的升迁向组织部告状:说是学校为了讨好领导做了不公平倾斜。

本科毕业后,晓婉从物理系到管理系,攻读现代金融工程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前就被内定毕业后转去深造。这段历史也曾被人刨出,作为不公平对待竞争对手的证据。她也懒得去争辩。知情人明白,那时他的父亲还默默无闻。她被看上,主要是她四年各科优异的成绩和在校学生会表现出的领导潜质,最关键的还有她那篇用物理学原理来分析投资风险管理的论文。

前者说明她的潜力,后者表现了她的兴趣和能力,两者结合让她成为最佳人选。那时的中国还没有几个人懂得什么叫股市,什么是金融投资。

她的论文,从后来她自己所理解的专业角度看,相当肤浅,但是那毕竟是在1987年。在那个年代她有那样的视角和眼光已经很超前。在中国最近几十年向现代化迈进的过程中,拥有超前眼光跟紧世界前进步伐的人,最后基本上都成为超级精英。硕士毕业后,她又考取金融所的博士。父亲已经是市委高级领导。此时,能和她竞争就读资格的对手少了很多。很多人在硕士毕业后,选择深造的多去美国。她没有走,主要原因还是有个苍剑在。

他们是在89年春天,樱花盛开的三月结婚的。喜庆的日子在3月20日。这天气温温和,天气晴朗,亦如87年3月20日。

学校规定在读书期间不能结婚,他俩只好偷偷的借助于父亲的关系在她的家乡办。那天下午,他们又火急火燎的赶到仙人渡天池那块他们恩爱起点的大石,度过了他们的新婚之夜。这次他们要了辆车,父亲专用的,将他们送到爱的小巢。他们在仙女峰的山头满满呆了三天三夜。

仙人渡天池位于枫林镇南郊的凤凰山的山坳之中。被称为又被称为木兰天池,据说当年花木兰就是在这个山坳偷偷的练武,一练就是十年,风雨无阻,很多时候还直接赤手空拳的和迅猛的野兽对抗,最终才有资本,获得在战场上的战功卓著。她的成绩,不仅仅来自她的勇气和责任感。花木兰的故事,给了两个年轻人不少的启迪和鼓励。

起初,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山间池塘,是花木兰的战马饮水池。后来,由于花木兰的勇敢和替父从军的壮举,最终感动上苍,一夜之间,一个小小的池塘变成了一大片深水水库,才有了今天的木兰天池。由于来自仙人之手,又有了个仙人渡的称呼。

可是,当年花木兰内心的无奈和痛苦,又有几个人去深思。

那时的苍剑,实实在在的是深爱着晓婉,她是他的唯一,他的整个世界。谁都没有想到会有后来她父亲如此快速的升迁,更不可能想到,他能够借助于这种升迁,而获得如此巨大的经济收益。他称之为自助者天助之。

多少年后,苍剑自问:如果没有她父亲的升迁,如果自己没有下海,如果继续在大学当教书匠,他人生的轨迹又会是个什么样子的?更好吗?什么又叫做更好呢?

人生的祸福,谁能说的清楚。人生的优劣,谁都判断不了。

1989年春天,多事。初春开始,学生们开始从重视学习变到关注政治。原本拥挤的图书馆,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空位。他和她在忙于修筑爱巢,无暇顾及周边的变化。

结婚后回校,有天在校园偶遇欧阳少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从那以后,他开始心事重重。苍剑在87年本科数学专业毕业后,随即转到经济系攻读计量专业的硕士。他的情形和她的类似。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本科阶段的优异成绩,他四年读完了人家六年的课程,基本上完成了微分拓扑专业硕士学位所需要的全部专业课程的学习。他本科的毕业论文,是用微分拓扑的不动点理论,证明不完全竞争条件下一般均衡的存在性和稳定性。

他在前辈论文的基础上做了条件修改,拓展了理论的适应环境。这篇论文不仅让他得以进入研究生院深造,还被认为是富有潜力的天才。随后有人说,论文将作为数理经济学基础的均衡理论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甚至有人认为,他有潜力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若干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陆天沐在晓婉那看到了那篇论文,用了几分钟读完。

觉得怎样?有获得诺奖的希望?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问。

嗨嗨。他憨厚的笑笑。随后接着说,如果是我,在那时也会毫不犹豫的录取他做自己的研究生!他知道,苍剑的导师是从美国归来的博士。今天在耶鲁,他还认识一位当年老教授的同学,在几年前获诺奖。苍剑论文里所讨论的理论,是六十年代开始七十年代基本完善的领域。老先生在五十年代初就已回国。每每想到教授的人生,他都感觉一份凄凉。这份凄惨是谁造成的?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他有时想,如果是在美国,遭受如此之久如此之大的恶待,国家必然会支付一大笔的赔偿款。

她看着他静思了片刻,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打住。她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作者努力的精神值得肯定!如果继续努力,他有潜力。苍剑使用的方法,在六十和七十年代的学术界比较流行。采用这种方法能做出的好结果都已做出。由于消息闭塞和训练不力,苍剑做了很多低效率的,甚至是无用的功。

他看到的实际上还远不止这点:这篇所谓的论文,有最基本的逻辑错误。但是,这么重量级的名牌大学,居然没有人看到而他几分钟就看出来。

当年,他们两人同时决定,用各自领域的专业知识,来写一篇在管理和经济理论应用上的论文,作为毕业论文。有时谈情说爱会让人颓废,有时爱情还能成为催人上进的巨大动力源。

1987年后,大环境已开始慢慢的发生着变化。

在78年“科学的春天”开始时和随后几年,年轻学子多将精力倾注于对科学文化知识的学习。“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兴奋感,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飘散。当年在大会闭幕式上,已经86岁高龄却依然占着中国科学院院长头衔的郭沫若,在《科学的春天》的书面发言中,用诗一般的语言对大会的赞美,和向广大科学工作者表达的,期望中华民族能够为人类历史创造“一部巨著”,“一部不是写在有限的纸上,而是写在无限的宇宙之间”的愿望,被现实中人类对于个人利益的贪婪和追逐所遗忘。

量变到质变,才有后来的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暴。当时一直实行计划经济,采用固定计划价格体系的经济学系统,在试行计划价格和市场价格并行的价格双轨制,嗅觉敏感又有门道的人,开始利用这种双轨制避免不了的利益差的存在搞套利。官倒和套利行为的盛行,带来了高通货膨胀和腐败流行。平均制的打破,高失业率造成更多人的赤贫,外加知识界对自由和民主的倡导,政府以高压为主的打压政策的实施,造就了民众和政府的对抗。前任总书记胡耀邦的突然离世催生了运动,运动的失控又导致当任的总书记赵紫阳被免职。

大环境的变化对年轻人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影响,无声无息却巨大而长远。一个小事件,可以击败几十年的意识形态教育战果。政治觉悟,看上去高大强壮,实际上却是如此脆弱。

研究生第二年的下半年,秋天。

校园很安静,机动车不多见,随处可见的是自行车。

突然有一天,一阵马达声将路面上的树叶卷起,在图书馆前停下。

车上坐着一位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壮汉,赤裸的手臂上还有几条耀眼的纹身。

它的到来已经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又一阵喇叭声之后,一个穿着时髦讲究的靓丽女子从图书馆里面一蹦一跳的走出。随即坐在摩托车后座,在众人还未缓过神来的功夫,就已经突突地走远了,留下还在空中飞扬的尘土和树叶。

坐在后座的,就是当时校园大家口中的校花之一贺慧敏,吴荣康班上的同学,当时他的暗恋对象。随后,很多人开始谈论她的选择,又随着开始讨论知识的价值和金钱的地位。

理想,就这样悄悄的从父辈不着边际的“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到离现实有点近的“用科学技术来帮助国家强大”,再到现在的,先得认认真真的考虑自己个人的利益。

从着眼全人类,到以国家利益为重,再到实实在在的个人利益。转了好大一个圈,却依然还是得羞羞答答。

关于那个男人的背景,后来传的越来越神:劳改释放犯什么的都有。

从那开始,苍剑对大环境变化的关注倾注了巨大热情。

婚后不久,他们在校园附近的城府花园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公寓。私人住房建筑还没正式开始,有胆量的人却在校园附近建了一片两证不全的公寓。价格不高,需求量也不大,在朋友的怂恿下他们买下一套。没有想到,很年后再回头看,这还是一笔不错的投资。说是买,他们既没有支付首付、头款,也没有支付月贷,只是付了月租金,并且答应,如果两年内付清买价,就算成交。是卖家求买家,条件好谈。这几年,他写稿子,去工厂讲课,也赚了点钱,都用在房子上了。

有天回到家,苍剑正在做晚饭。

真香。回锅肉,青椒炒豇豆!满屋都是三种食物加热混合之后馋人的气味在回荡,让她口水直流。不对,还有小鱼炒辣椒丝!哪里来的小鱼?

亲戚送来的。他说。人呢?她问。

是宏志叔。我是想留他喝酒。小鱼还是新鲜,他早上逮的。怎么这么晚才回?

刚才碰到老林,和她唠叨了会。她不知道谁是宏志叔,他在乡下有不少亲戚,时不时的会来串串门。

张家长,李家短?

哪里有那功夫。她向我诉苦。家里急需钱,可手里几百元的国库券却派不上用场。

什么国库券?

就是国库券。咱们家也有不少。伶牙俐齿的晓婉这时用循环定义。她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不知道什么是国库券。

国库券?国家发行的政府债券?有政府的财政做后盾不可能有问题,到期自然就可以兑现的,可能还是不错的一笔定期存款。苍剑的回答心不在焉,口里在按照从书本学来的语言对答,手里在忙乎着烹调。

几天后,苍剑和群朋友在球场踢球,一位看见另外一位穿了双新式运动鞋,颇为羡慕的问:哪里买的?那位反问:也想来一双?这位肯定:耶。

没问题。不过,你得支付手续费。哈哈。对方一边大笑一边将球踢进了球门。

这时,有人提起国库券的事:真不明白,国家强制性的销售国库券,又不说什么时候兑现,最终不成了强制性收税?说话的是经济学系的研究生。

听说已经可以部分兑现。据说给的收益还不错。

回到家,不知道什么原因,几件事汇合在一起,突然让苍剑对妻子所说的国库券有了兴趣。第二天,他骑着自己那辆破旧自行车出了校门,到离学校不远的几家大银行门市部,打听国库券的兑换可能性。回家后他问妻子:家里有多少钱?

什么意思?你我都是学生,能有多少钱?她觉得奇怪,一直对管钱没兴趣的他,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而且,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

有没可能性,筹集到一两千来块的现金?

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从哪里去变那么多,你以为是孙悟空?百来块还差不多。她没太认真的回答,也没意识到苍剑可是很认真的。

就是从那天开始,苍剑对金钱认真了起来!他已从拥有住房上感觉到有钱的好处和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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