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哈佛“前三杰”和“后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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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四大才子”“四大美女”不一样,“龙潭三杰”“黄埔三杰”“蜀汉三杰”“文艺复兴三杰”更能让人感到震撼。

今天说说哈佛大学的华人“三杰”。

其实能够在哈佛拿到博士学位,和早年华人的西点毕业生一样,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真要能够评出三杰,一定有很多人不服气。这里说的三杰,最多只是从某一个角度的评价而已。

盛巽昌、朱守芬编著的《学林散叶》中有这样一条:“1919年,中国留美学生誉称陈寅恪、吴宓和汤用彤是‘哈佛三杰’”。

有意思的是,当时最然还没有文学城,这华人的互掐就已经是如火如荼了。我们来看一篇《吴宓日记》1920年12月4日所记:“工校(工学院)中国学生,于宓等习文学、哲学者,背后谈论,讥评辱骂,无所不至。至谓陈寅恪、汤锡予两君及宓三人,不久必死云云。盖谓宓等身弱,又多读书而不外出游乐也。呜呼,为功名权利之争,处升陟进退之地,则忌嫉谗谤,诽怨污蔑,尤在情理之中。今同为学生,各不相妨,宓等又恭谨待人,从未疏失之处,而乃不免若辈之诅咒毁骂。为善固难,但不肆意为恶,已不免宵小之中伤。”

这是不是可从木秀于林的角度说明陈、汤、吴三人的特殊呢?

“三杰”之称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学习成绩杰出,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即他们三人到哈佛大学本来只是求学问,不求博士学位。哈佛的规定,研究生选课够一定学分,即授予硕士学位,《吴宓日记》1920年3月10日说:“硕士得之甚易”。而博士学位则颇为复杂。除选修一定学分之外,经过一次由四位教授同时参加的口试,这一般包括考四门课程,通过以后才允许写论文。论文完成后,还要就论文考一次口试。在论文完成以前,还需要通过英文以外的两门外语,一般是德语和法语。两门外语的要求是具备阅读能力,因此必须记忆大量生词。为了不妨碍业务课程的时间,学生往往利用暑期学校学习两种外语,有的学生把德、法语言的单词卡片堆积起来,用它的高矮来计算记忆了多少生字,开玩笑地用英寸来计算卡片的高矮。

当时旧制清华学校的规定,留学五年为期一般是到美以后,先入普通的大学,完成大学毕业的课程,然后进入有研究院的大学,如哈佛、哥伦比亚等,做研究生,时间已经很不富裕,一般很难在短期内再作毕业论文争取博士学位。如果写博士论文就会影响广泛知识的获得。所以像吴宓、汤用彤诸先生都是只求学问,不求博士学位。而像陈寅恪先生是江西省官费,又常常不能按时寄到,以致陈先生以白面包度日,所以陈先生表示如果把时间放在一个小题目作博士论文,影响广泛知识的获取和材料的收集,所以也是只求学问,不求博士学位。

40年代的中国留学生情况与清华旧制的学生不同,都是在国内已大学毕业,到美直接进入研究院,一般用四五年时间既可以广泛获得知识,又有足够时间选择一个题目写博士论文,因而是既求学问又求博士学位了。20年代哈佛的中国学生不多。到40年代增加到五十多人,这时文科的留学生中又有三位既求学问,又求博士学位。我“私谥”他们也是“三杰”,这就是杨联陞、吴保安、任华。

20年代的“三杰”,回国以后在文化学术界起了很大作用,有目共睹。40年代的“三杰”,有的回国,有的留在国外。回国者因为时移世易,发挥的作用就很不一样。一般说来,与20年代的“三杰”相去甚远。未回国者,“独在异乡为异客”,反得施展其才能,作出贡献。

一、任华(1911-1998)

任华是贵州安顺人。父亲任可澄,光绪二十九年举人,后来讨袁三大佬便是蔡锷、唐继尧、任可澄。任可澄以后历任云南省长、教育总长等职。任华是任可澄第四子,出生后母亲去世,他又身染天花,眼睛高度近视,几乎失明。1921年,到北京入中学。戴眼镜还要贴书至鼻才能阅读。然天性聪颖,又承家学。1931年考入清华大学哲学系,成为金岳霖教授的得意门生。1935年入研究院。毕业后,学校拟送他到英国牛津学习,由于第二次大战爆发,改派到美国哈佛大学。

任华由于年幼时得过天花,所以不得不与“江山九姓美人”为伍。大家对他的婚姻问题一直颇为担心,但他这方面的运气却非常好。陈宝琛太傅的侄孙女陈谦女士慧眼识英雄,1947年与任华结了婚。陈谦端庄贤淑、精明能干,而且也很有学问。她的欧体字写得清新秀丽,在数学方面也颇有灵感。在清华大学材料力学实验室工作被评为实验工程师,几乎年年都是清华大学的先进工作者。她生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和儿子。任华得到很好的照顾,家庭生活极为美满。他虽然业务上不能有所开展,但生活上还是愉快的。不幸到了1967年陈谦女士突然因病逝世,这对任华来讲,实在是一个晴天霹雳,是个莫大的打击。

陈谦去世后,儿子去山西插队,女儿分配工厂劳动。1972年,任华得了甲状腺瘤,1974年做了摘除手术。1976年视网膜脱离,因唐山大地震医院停诊,使病情耽误了,终不可治,进入盲人的行列。儿子年近四十为了照顾父亲没有结婚。1990年任华突发心梗,1993年大吐血,1994年心动过缓,1995年全身发红、脱皮,瘙痒难耐。他的儿女往往彻夜不眠,为他搔痒。到1998年,他已经是八十七岁高龄,经过风风雨雨,终因肺炎并发心梗,发生心肺衰竭而去世了。

二、吴于廑(1913-1993)

吴保安,字于廑,安徽休宁人。休宁吴氏是清朝以来的世家大族,1939年到1941年,吴保安到昆明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和导师陈序经先生一席谈话,未经考试就被录取为研究生,毕业论文的题目是“ 士与古代封建制度之解体”。

在旧制清华学堂选送学生去美国读大学的制度废止以后,除去私人送弟子出国以外,公派学生有这样几种途径:学校选派,地 方省市选派,工厂选派。而社会上认为最难的途径是英国庚款和美国庚款留学考试。各门学科都有,隔几年考一次,对学生要求较高,题目较难,因此考取的学生地 位声望都在其他各种公费生之上。有人曾多次报考,如杨人楩先生是失败一次之后第二次才考取英庚款。吴保安1941年考取第五届清华留美公费,到美国学习历 史。同到哈佛学习的还有张培刚(经济)、陈樑生(水利)等。

吴保安的博士毕业论文的题目是 “中世纪东西方政治制度的比较”。1947年回国,任武汉大学历史系教授,后兼任系主任、副校长。他还担任许多社会工作,包括史学会及世界史一些分支学科 学会理事、理事长,武汉市、湖北省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九三学社中央常委兼湖北省主委、名誉主席,等等。1979年入党。

吴于廑中国文学的修养也很好,杨联陞赠他的诗云:“思能通贯学能副,舌有风雷笔有神。同学贤豪虽不少,如兄才调恐无伦。”1941年香港沦陷,吴于廑有诗和杨联陞,在哈佛中国同学中一时传诵,现录其诗如下:

莲生哀香港诗七古一首,西岩已依韵和之。不自藏拙,聊复学步。

西方岛国夸艤舻,旌飏剑及势炎午。

楼船十万压海来,劫我咽喉尺寸土。

东方岛国无完片,酋首居然知教战。

一朝坛坫折盟符,天下睥睨棋局变。

神州荡荡起蛟龙,禹鼎重光歌大风。

方欣云汉中兴运,递报渔阳烽火通。

十年辽患倾巢窝,坐论非攻可奈何。

倭刀六月割占城,宰相衣冠尚驭娑。

忍从前史识兴亡,宋帝台边吊白杨。

踏海大夫遗迹在,弄潮渔父说沉枪。

嶙峋故垒何堪视,哀古词人涕不止。

独当风落暮涛横,星影垂垂惭后死。

珠帘常卷春三月,蜃市烟销鼙鼓发。

妖兵闪电出羊城,遍地洪流皆螫蝎。

孤嵎负水初难保,况复偏师悬半岛。

六街芳树碧如油,弹裂飞花何处好?

凌波犹是旧艨艟,纵柂谁期以赘痈。

乃知士老不堪战,奇策盈廷空讼汹。

昔闻雅典余残垒,文客一呼声贯耳。

临风悲诵拜伦诗,掷卷徘徊思登埤。

从君上溯二千年,五百田横死敌前。

帐中今有将军印,捧献降图绝世怜。

云车朱旆浑无彩,欲上高峰窥碧海。

人间何处结豪雄,拳握扶桑投大鼐。

元凶宇内任披猖,诸夏男儿气未丧。

铁锁沉江夜拭戟,岳家军阵尚皇皇。

百年百战志无离,一旅犹尝复四陲。

会看风云渡辽西,万里长营尽汉旗。

2月5日大雪之夜,于廑未是稿

哀香港 (杨联陞)

十九世纪矜樯橹,大英国旗日常午。

已凭身毒攫南洋,更移罂粟销东土。

能臣持正焚鸦片,庸臣误国迷和战。

偿金开埠意不足,雄岛竟教图色变。

秀水明山照九龙,绿树长年浴暖风。

星垂夜市千灯泻,云织朝帆万里通。

豪权顿跡簇金窝,犀珠任载不谁何。

层楼广厦连歌舞,钢琴声里影婆娑。

百年香港几兴止,曾看两粤起洪杨。

中山倡义除专制,韶关誓众扫欃枪。

睡狮欠伸甫欲视,强邻侧窥不能止。

渖水卢沟炮夜轰,汉儿宁有为奴死!

沪滨喋血连三月,天地呜喑人奋发。

大国不徒壁上观,翻输毒液供蛇蝎。

海疆无寄终难保,从兹香港成孤岛。

往来唯可御风行,纸醉金迷犹自好。

珍珠湾里击艨艟,遗患应知在养痈。

东海南洋同日发,元戎坐困众汹汹。

难攻不陷夸坚垒,支持才十数日耳。

几度温柔歌故乡,遂令壮士不登埤。

转战于今已五年,岂见千人降阵前。

悖入悖出何足道,覆巢群燕最堪怜。

香脂碧血埋光彩,不蹈天禄蹈沧海。

下看百姓皆虫沙,飞救公卿调鼎鼐。

群凶初势纵披猖,义战转教时日丧。

何意三湘频报捷,大邦邂敌尚仓皇。

谊切同舟终不离,休轻亚陆是边陲。

父老衔哀方仰望,几时重见汉旌旗?

如果说后三杰的任华的工作与前三杰的汤用彤相近的话,吴于廑则和吴宓比较接近。两位吴先生还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婚姻都不美满而破裂。吴于廑在美国时,有一位他在中学教过的女学生陈安劢,由于爱慕他,千里迢迢来到美国,要求与他结婚,吴于廑同意了。但是结婚以后,由于年岁过于悬殊,兴趣不太一致,吴于廑老成持重,乐在读书,而这位女生 年轻贪玩,初到美国这样的社会,当然在家里坐不住。吴于廑常以老师的身份规劝她,因此感情不甚协调。这时,哈佛又有一个同学,也是我们大家的熟人,张隆延,乘虚而 入,从中离间。其实这位同学也是受害者,他的夫人被某“大少”作为闺中腻友,因此这位同学家虽然在剑桥,而有家归不得。最后,导致吴于廑夫妇离婚。吴于廑 为人忠厚老实,他的离婚方式也很别致,可以说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离婚的证书是他自己写的,在他的一位叫戴振铎的朋友家中举行了离婚仪式。证明人有两 位,戴振铎(哈佛物理学博士)、桑恒康(哈佛经济学博士)。戴振铎买了一束鲜花把屋里装饰了一下,就是这样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离了婚。杨联陞推断陈安劢跟吴的这个朋友不会善始善终,然而使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白头偕老,有了四个儿子,所以世界上的事是很难说的。

两位吴先生都离过婚,吴宓先生离婚以后多年未娶,晚年虽然再婚,不久又丧偶,晚境极为凄凉。吴于廑则恰恰相反,不但再结婚,而且异常美满。第二位吴夫人刘年慧是英语教授,明丽端庄,雍容大雅,与吴公的翩翩风度极为般配。

1993年吴于廑与齐世荣主编的《世界史》教材的讨论会。在讨 论会上他首先发言,谈了他对这部教材的主题思想等意见,讲完以后在沙发坐下,就奄然化去,像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倒下去那样。


三、杨联陞(1914-1990)

杨联陞生于河北保定,原籍浙江绍兴。他在保定上初级中学,成绩优 异。当时缪钺先生因家庭困难,考取北大而不能入学在保定志存中学教课,杨联陞不在他的班上,与缪钺之弟同班。缪钺听说杨成绩很好,为人忠厚,后就把妹妹缪 鉁(宛君)嫁给他。多年后,缪、杨两位在中国文史之学都出人头地,郎舅齐名,扬声中外,成为佳话。

1937年毕业后,抗日战争爆发。当时,尚未沦为汉奸的钱稻孙,组织人力编写一部《日华字典》,为谋生杨联陞参加了这个工作。1939年前后,钱稻孙沦为汉奸,主持伪北大,呈送助教聘书给杨联陞,杨将它退回;次日,钱又送来副教授聘书,杨仍然婉言拒绝。他当时对人说:“八毛钱一 斤的酒我不喝,一块二的酒我也不喝。”(当时助教月薪八十元,副教授一百二十元)他就是这样寓爱国主义于诙谐之中。后来,钱稻孙又推荐他到日本某商业大学 教中文,同样被他拒绝。

杨联陞1940年秋后到美,1942年获得哈佛大学硕士学位,1946年获博士学位,1947年任远东语文学系(后改称为东亚语言文化系)副教授,1958年任教 授,1959年当选为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

杨为人忠厚老实,喜交朋友,与人来往坦诚相待,没 有机心。他在哈佛教书三十年,交游的面极广,很好客,1948年秋夫人抵美,1949年在康桥购房后,每礼拜总有一两次有友人到他家吃饭。他家来宾留言簿,其签名的学者,几十年中前后不下一百人。北大胡适先生很赏识他,两人论学谈诗二十年。史语所赵元任先生与他同编字典,研究汉语文法,他挽赵先生云:“岂仅师生谊,真如父子缘。”傅斯年先生到美后,也与他有来往。清华校长梅贻琦与胡适之先生等来康桥时都曾在他家下榻。清华、北大、史语所的 学者们凡到剑桥者无不在他家做客。燕京大学由教会主办,在当时北平虽与以上各校有所不同,但司徒雷登仍然是遵循蔡元培先生“兼任并包”的办学方针。

杨联陞家的留言簿上有从大陆到台湾又到美国的学者,也有不少外国学者,如叶理绥、赖肖尔、费正清、柯立夫等,也有日本学者如 吉川幸次郎、宫崎市定、小川环树等。杨联陞不仅与学者来往,他的座上客及友人还有不少文化人,如国画大师张大千,作家老舍、曹禺,科学家任之恭、林家翘、 陈省身,以及旅美的艺术家王方宇,旅欧的画家蒋彝等。

杨联陞经常主持公道,好打抱不平。他对台湾学术界的主流派长期以来排斥钱穆(宾四)、洪业两先生于中央研究院院士行列之外深为不满。曾说:“说老实话,钱先生《朱子新学案》这部书,胡先生 是写不出来的。”他还曾说过:“下一次院士会上,我一定力保房兆楹先生当选。”可惜房先生没等到院士开会就去世了。

杨联陞最大的不幸,是自1958年起患精神病——抑郁症,犯病时不能读书思考,烦躁不安,夜不能寐,有时甚至想自杀,必须入院治疗,周期常常达一年,后两年就比较好,脑筋特别敏锐,学术上也多有创见,然后到第三年,病又会来,越来越重,如此直到去世为止。

严格地说,史学家或语言学家都不足以说明他的成就,他著作涉及 的范围很广,只有西方人使用的“汉学”二字可以概括。

(选自周一良先生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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