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江城生活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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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特别难过,低着头哭。

陈思呈反过来安慰我道:“不要哭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是我应该道歉,动手打女孩子,不可原谅。我只是。。。一下子没法控制自己,对不起。”

我们一边吃早餐,陈思呈一边告诉我,当年他爸爸和一群热爱冬泳的朋友们组建了一支长江边的冬泳队,目的是锻炼身体。他们之间有过口头协定,那就是在自己游泳的时候,如果遇上有人落水,必定出手相救。

不在江边的人可能很难想象,每一年在江里遇险的人能达到好几十个。他们有些是轻生,有些是不知道江堤水面下长满湿滑的青苔,原本想摸摸水的结果一下子就滑进去了,还有有些是熟识水性但是不了解两江交汇处水流的湍急,最快的时候,底下的水流能达到每秒6米。

“当时有救援绳包就好了,”陈思呈淡淡地说:“余队长距离我爸不过就是五米的距离,可在没有装备的情况下,5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他看着我爸走的,大半年都没有缓过来。”

“现在有装备了吧?”我问。

“现在好多了,我爸出事以后,给大家一个警示,”陈思呈点头道:“光有一份热情热心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应急点,了解更多的急救知识,准备更多更好的工具。所以,你也看到了,余队长每周都给大家培训和演练。”

我喝了两口奶茶,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他:“我问句话可能不太合适,你别生气行吗?”

他说:“你问吧。”

“你爸出了事,你现在又加入这个志愿者队,你妈妈能同意吗?”

“我妈不知道。”陈思呈笑了,说:“她和我奶奶,至今还在悲伤中拔不出来。其实,余队长也不同意我参加,所以他们训练一般都不告诉我。昨天晚上,我是个临时来顶班的。秋冬季节晚上基本上没有人,我们值班只是一个习惯,来帐篷里睡一觉。我临睡前溜达一圈,就瞧见你了。本来想等王宇过来的,可我脑子发热就下水了,其实,论救人我不行。”

我们俩再聊了一会儿,陈思呈说他要去店里上班,便走了。

我索性请了一天的病假,把借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干,再收拾了不少衣服出来打个包。再次回到救援队应急点帐篷的时候,王宇还在值班,我把东西交给他,问他能不能找到余金国。

“在龙王庙码头,”王宇说:“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培训的。”

我赶去龙王庙码头,果然,余金国正在带领大家做心肺复苏急救。下午时分,参加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在江边玩的市民或者游客。反正是开放式的徒手练习,谁愿意参加都可以。

我转了一圈,又看到了陈思呈。他还是在打下手,准备道具收拾东西。抬眼看到我,他对我笑着招招手。

等他们培训完之后,我找到余金国,对他:“余叔叔,我游泳很厉害的,能不能加入你们救援队?”

余金国愣了一下,笑着拍拍我的肩头,说:“当然可以啊!回头,你把联系方式给思呈,以后有活动我们会通知你的。”

“那值班呢?”我问他:“是轮流吗?”

“值班?你一个女孩子,值班就算了。”余金国摇头道:“我们退休工人排班很方便,你们小年轻都有工作的。而且,我们有二十多个老爷们儿,足够了。我基本上天天都在这里,排到其他人,一个月也就是2次或者3次夜班。”

余金国再关照了几件琐事,我一一答应了。

找到了陈思呈,我一边写我的姓名地址电话电邮,一边好奇地问他:“余队长说他天天在这里,他家里人没有意见吗?他这个年龄,差不多要做爷爷了,不用帮忙带孩子呀?”

“你这么爱打听吗?”陈思呈皱眉看着我,说:“别人的私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扁扁嘴不吭气了。其实,我不是八卦,只是我隐隐能感觉到,他们这样投入而执着地做一件事,只求付出不求回报,背后通常有一个故事。

旁边的一个大姐听到了我们的交谈,过来对我说:“加入了组织,你早晚都会听说的,我来告诉你。余队长的儿子很多年前去世了,是一次意外的触电身亡。家人就在附近,触电就是短短十秒钟,若是有一点急救知识,应该能抢过来。但是,他们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救护车赶到,人已经走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陈思呈一眼,他表情严肃地回视我,仿佛在说:“这回满意了?”

好吧,我接受教训了。

 

加入长江救援志愿者组织,主要的原因是这样的行为应和了我个性中热心热血的那部分,当然,另外也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我很喜欢陈思呈。

他爸过世前,在市区的一个商场里开了个小餐馆,忙碌之余喜欢冬泳喜欢看书。他出了事之后,爱人和母亲一下子就垮了。陈思呈不得不中断大学学业,回家来接手餐馆的营业。

我经常下班后去他店里吃东西,看着他忙忙碌碌地转悠。他见我去,总会抽一点时间过来跟我坐一会儿。他话很少,能不说就不说,大部分时间都拿着一叠纸坐在我对面写写画画,用计算器算账。

他认真写字的表情看起来很性感,嘴唇不自觉地抿紧,皮肤白净轮廓分明,让我忍不住有点春心荡漾。可惜,他从来没有对我有什么超乎寻常的好感,只是一份礼貌和友善。我喜欢他的外表沉静内心善良勇敢,而且我觉得有他爸这样的人品,基因传到他这里应该也不会走太远,是个靠得住的好男人。

有一次遇上他妈妈过来,陈思呈给我们介绍了一下,他妈妈比他擅长聊天,加上我这个爱说话好打听的,聊得比较合拍。问着问着,我便心怀叵测地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话题。

“店里一直特别忙,他就是顾不上找,喜欢他的姑娘真挺多的。”

我赶紧点头:“那是肯定的。”

他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丹丹,我也不瞒你,我们家比较困难。他没有毕业没有文凭,这家小店只能说是够我们吃饱穿暖,没多的了。他要养我,养奶奶,人家姑娘看过就犹豫了。我觉得吧,他不是一个肯将就的人,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

“嗯,看得出来。”我赞同。

他妈妈是个很实在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最后我听得很明白,她希望将来的儿媳妇是个“清白而简单”的姑娘,不要有过当今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不然她儿子就太委屈了。

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其实,我也能看出来陈思呈本身洁身自好的性格,当然心里会对女孩子有一个相同的标准。而就我的经历来说,早已无法符合他的基本要求了。

人生没有办法重来一遍,我只能告诉自己别再考虑这些事情了。说起来,救援队的人都是铁骨铮铮满腔热血的男子汉,即便不能成就姻缘,这样的朋友也是最值得交的朋友。

 

放开了对陈思呈的一些小心思后,我觉得一身轻松,跟他相处起来更加自然一点,不必总是顾虑自己是不是言行得体,可以放开了做我自己,秀我的本色。

我们演习的时候,陈思呈会跟大家一起参加,但是余队长不肯让他下水。事实上,我们都不愿意他下水。可别再有什么事了,不然他妈妈和奶奶真得一头撞死。

我对他说:“不一定要下水才是救援,还有很多重要的周边工作可以做的。本来,下水救人是万不得已的举动,能抛绳抛救生圈抛得准,也是非常有用的。你多多练练那些技术!”

有一次我们在龙王庙码头实战演习,我负责救人,另一个年纪大的阿姨演落水的人。那里刚好是汉江入长江的入口,暗流和漩涡很多,不仅如此,周边还有很多水葫芦,是最容易出事也是救援工作最困难和复杂的区域。其实,我本来已经把阿姨拖回来了,但是余队长说我的抓腋下动作还是不对,让我再练一次。就在我们演习第二次的时候,不远处经过一艘大船,推过来的浪力量很大,我一时疏忽没有做好应对,一下子就被一道暗流推出去了好几米。

虽然我吓了一大跳,但是有那么多人在,而且阿姨并没有受到大影响,我并不是特别紧张。余队长拿着喇叭对我们喊了几句,让阿姨先回去,然后指导我的泳姿。我刚动了两下,就看到陈思呈已经跳进来了。我拼命地对他挥手,让他别过来,他一头扎进水里朝我游来。

余金国破口大骂:“出来!头不能进水里,要抬头盯着目标!”

陈思呈游到我身边,大波浪已经过去,他按照标准动作握住我的手腕一翻,然后顺势就在我身后把我顶成平躺,胳膊从右肩裹到左侧腋下,抓紧了我朝岸边游过去。

我一边悄悄地踢水帮他一把力,一边仰头看着天空,说:“你完了,余队长一会儿肯定要揭了你的皮!我都替你担心哦,他要告诉你妈妈,她不得掐死你啊!”

陈思呈哼了一声,低声在我耳边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切~

我上岸后,甩甩水珠,立刻指着陈思呈向余队长告状:“队长,他救人的手法不对!他摸我!”

大家都放声大笑,问:“他摸你哪里了?”

“不可描述的地方!”我笑嘻嘻地说:“这回,我亏大发了!”

余队长本来绷紧的面部微微一松,忍不住笑了,看了陈思呈一眼。

陈思呈脸涨得很红,怨恨地看着我,说:“这么多人,你还是个女孩子吗?”

我冲他做个鬼脸,弯腰拿了毛巾擦头发,说:“我不管,下回换你被救,我要摸回来!”

大伙儿跟着我起哄,乱糟糟地七嘴八舌岔开了话题,也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余金国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只是关照陈思呈说:“再冲动入水,就真的告诉你家里人。”

陈思呈拿了保温杯过来给我姜茶,说:“去帐篷里换衣服,别在这里了。那么多人看你,露胳膊露腿的。”

“我这么好身材好皮肤,不怕秀,”我冲他笑,没脸没皮地问:“怎么,是不是你舍不得我被别人看?”

其实,我的泳衣是严密型的,连身一套远看是短袖连短裤,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只不过,陈思呈更加保守,甚至比那些五六十岁的阿姨们还保守。

 

慢慢的,陈思呈跟我渐渐走近。

由于他性格内向又比较宅,对江城有些地方还不如我熟悉。我告诉他,我最喜欢走大桥,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原因,只是觉得每一座桥都意味着连接,意味着天堑变通途。

陈思呈一有空就很耐心地陪着我去走桥,从武汉大桥,走到古田桥,走到墨水湖大桥,走到汉阳晴川桥,走到鹦鹉洲大桥,走到东湖雁归桥,再走到落雁岛鹊桥。

有一天,我们演习他没有来,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陈思呈在那头哼哼:“我被妈妈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参加活动太频繁,那天市里来拍我们队的照片登小报,被我妈看到了。”陈思呈苦巴巴地说:“现在,歇斯底里把我反锁在家里,拿走了我的钥匙。”

我很不厚道地笑出声,他骂我没良心,说:“她带奶奶去乡下老家喝喜酒,要明天早上才回来。现在我饿了!”

“你妈不可能不给你留吃的,”我说:“凑合凑合吧!”

“那些东西不爱吃。”陈思呈的语气让我觉得他在对我撒娇,耳根就立刻软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陈思呈想了下,说:“三鲜豆皮,加两个面窝。”

我跑去给他买了豆皮,面窝,又加了四季美汤包和热干面,这样他可以多吃两顿。东西被我仔细装在一个保温包里,斜挎在身后骑车一路飞到他家楼下。

我们俩一上一下对望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没法给他,能让邻居带我进楼里他也不能开门拿。他家不高不低,四楼,很尴尬的高度。

我看到他的脑袋伸在防盗栏杆间隙,胳膊一直在挥动,对我说:“算了,你回去吧。”

我在底下转悠了两圈,果断决定爬空调台。这里大家装防盗铁窗的重要原因,就是空调的水泥台形成一个很容易攀爬的台阶,稍微有点协调性的人都能上去。像我这种性格顽劣又经常冲动的人,没事我都有想往上爬的欲望,更别说有我喜欢的人等着我送饭。

陈思呈自然是着急了,但是他又管不住我。等我把保温包从栏杆之间塞给他的时候,他双眉紧锁地骂我:“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怎么不摔死你呢?!”

说完,他又特别特别懊悔口无遮拦,脸憋得通红,说:“你别动了,我打119,让消防员来接你。”

“不用,这个爬起来很简单的,我有经验。”我说:“是你说饿了,要吃这个吃那个,我心疼你啊!”

“哎呀,你说你,爬什么!”陈思呈急得在屋子里转圈,走几步又过来指着我,问:“什么叫有经验,你老实说,爬过多少个男人的窗户?”

我哈哈地笑:“啊哟,那可数不过来。”

“不够丢人的,”陈思呈跺脚:“你说你,还是个女孩子吗?”

毕竟是四楼的窗外,不是设计给人久留的。我有点挂不住了,便对他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陈思呈看着我,担忧地说:“让人接一下吧,上来容易下去难。”

确实如此,因为角度问题,下去就是不如上来那么简单。我寻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几乎需要一个一字马的姿势才能够到下面。

“丹丹!”陈思呈突然扑出来喊我,我抬头看着他,他说:“你给我安全下去,我们家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我被“我们家”那三个字给说愣了一下,随后眼眶一热,满不在乎地对他点头。

陈思呈家小区的安保措施还是到位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被照到有人大白天爬墙。保安叫了隔壁派出所出警了,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给我们拍照。

我被警察叔叔们接住,然后接受他们的询问,随后是路人大妈们采访,讲述我的心路历程。

然后,有人拍了照片上传网络,我们就上了地方小热点了。

“男朋友想吃三鲜豆皮,小媳妇摆一字马做蜘蛛人送餐!”

照片上能看见我姿势优美,相比之下,陈思呈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伸在外面。

好多评论啊!

询问三鲜豆皮是哪一家店的,询问我裤子鞋子品牌的,询问我要不要换个男朋友的。。。

陈思呈被放出来以后,看到我手掌上蹭破的皮,表情那叫一个嫌弃。我看着他为了我这些小疤痕而纠结起来的眉心,对他说:“我要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

“我没有你这种好打听的习惯,”陈思呈很快阻止我,道:“每个人都有过去,我觉得,只要能放下就行了。”

我认真地看他的脸,他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老实地说:“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受过一点挫折,你这样条件的女孩也轮不到我身上。跟我,还是委屈你的。”

“那是因为你和很多人一样,”我对他说:“不理解委屈的真正含义。”

我带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一有空就跟他一起来来去去走大桥。

人家都说,能牵着手走完武汉长江大桥的情侣最后都能修成正果,万里长江第一桥飞架南北,天堑都能变通途了,还有什么障碍是跨不过去的呢?

“丹丹,”陈思呈突然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的心突突乱跳,但是还是非常矜持地按照剧本走主线:“太突然了,我没有准备好。”

“武汉大桥,古田桥,墨水湖大桥,汉阳晴川桥,鹦鹉洲大桥,东湖雁归桥,落雁岛鹊桥。”陈思呈一个个数过来,说:“咱们江城的情人桥,爱情桥,夫妻桥,都走百八十遍了。我要再不领会,说不过去了。。。”

我放声大笑。

又想起了池莉笔下的吉庆街,愿天下每一个姑娘,都能找到一个可以陪她睁着眼睛做梦的男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

 

(完)

 

polebear 发表评论于
这个故事好看,短小精干!
shilin 发表评论于
一气呵成,写的真好。 简短的江城故事,正中的爱情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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