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遇到的好人 (二四) 一 被捉弄的命运

我手写我心,六十年前姐弟六人从幼年到成年的艰辛历程;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许多相识和不相识的人无私的幫助;感谢他(她)们!

《记实原创,谢绝转载》
打印 (被阅读 次)

现在想起来在生命不被尊重的时代,去奢谈生命,探讨生命的起源,是多么的讽刺和荒诞。我们在书本上追寻着生命的本质,描绘着人与自然的和谐,但现实中人命却贱如蝼蚁,我们随时听到的是哪里哪里又饿死多少人的消息。在十八九岁青春奔放的岁月,夲应怀抱着远大的理想或者梦想,可是我们当年最大的理想不过是吃顿饱饭。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曾是多少从医者的基夲诉求,尽管我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破格成为仅有的二名留校者之一(按标准我是不符合根红苗正的要求的),但在我心里排第一的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只是尽快赚钱养家。而迫在眉睫的是大妹的事又迂到了麻烦。我大妹1960年暑期离开了那所回民聚集的公社來到我这里,是因为我在火车站看到有技校和工厂在招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没作过多考虑,一封信让她赶快來,她没有城市户口自然受到诸多限制。跑了四五天终于被一家招生单位注意到,他们当场让大妹写了简历后决定要她,这是本市西区的一家工厂,全名就是《西固烧硷厂》,招的是半工半读的学徒工,月工资24元。就这样大妹成了一名吃商品粮的城市工人。在那二年中,我用假期刻蜡板的勤工俭学所得和大妹的微薄工资共同供养着二名上中学的弟妹(老三和老四),曰子虽然艰辛但有盼头。直至二年后,中央的八字方针(调整充实巩固提高)下达,关停下马一部份冒进的学校与工厂,大妹又被打回原形。在这中间,工厂所许诺的就是好好表现,争取保送上化工学校,成一名技朮员。大妹被评为五好工人,三八红旗手为的是想争取保送上学,但命运最终不由她自己掌握。

工厂迁送回乡的户口没有直接寄给公社,而是交由本人携带。那一年也正好是我毕业实习的一年,我要求回原居地实习得到了允许,所以我和大妹是一同返回的。

不知从何时起我接下了父親的担子,家里一应大小事我都先处理,能不让父母知道的都不告诉,免得他们烦心。这次也一样,父母不知道大妹又被退回农村。我回來先找我的同学,感谢中学时代的崇高友谊,让我认识了一位学姐的姐夫,他正在市政府农村办公室工作。他听了我的情况,看了大妹的迁送证,他让我回原公社注销大妹的原户口,只要公社同意注销,他这里就能将大妹报上城市户口。原來这几年城市一直在动员闲散人员下农村,但下去的人或因病,或因年老,或因当地不欢迎等等原因多有返回,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做的工作就是迁送返回,注销安置的工作。他说你妹妹在农村的户口並没注销,这里又凭空多了一份迁送户口,二者中注销一份,你拿回一纸公社注销证明就可。

说起來容易,但我一点都没把握,原因是大妹走时没告诉任何人,给父母说是上技校,生产队也没查找,因为1960年她刚16岁,不算成年,出外上学也无人追究,现在回过头要注销农村户口,无异于打草惊蛇,重新引起当地的关注。但除此又别无它法,硬着头皮也得试一试。

夏天的清晨,太阳还没出我就出发了,上了南塬回看城里已在脚下,这时太阳才刚露头,忽然在二尺多宽小路的正中,不到十米的地方蹲着一只被阳光照的浑身金灿灿的野物,是狼?比狼小;是狐?比狐大,四顧无人,我不敢前行,对视了不到一分钟,牠拖着蓬松的长尾巴沿着山坡跑了。我至今不知那天踫到的是什么,也许是祝我好运的山神,因为我那天居然办成了,我拿到了注销户口的证明。

我一口气大约中午时分就赶到了公社(六个多小时跑了近七十里山路),正逢夏收大忙时节,公社只留一人代班,也许是夏日昏沉,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注销了我的户口,给了证明,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会这样顺利。生怕他明白过來反悔,连家都没敢回,直接返回城里,那天我往返一百三十多里,回到城里已太阳落山了。

下面的事情就不难了,他们找好一家同姓人家,把大妹的户口报在他家(等同于他们的家人),这在当时是人人都乐意的,因为多一口人,多一份城市供应,总之,等父母知道大妹的变故后,一切都已办妥了。

但事情並非一帆风顺,公社还是查觉到他们那天办事失误了,原因是那天的代班人员不了解情况,以为我是近二年城市动员的下放人员,所以隨意就把我放了(他一直没搞清我是替大妹来注销的,还一直以为办的是我夲人),这事追查到家里,生产队向我母親要人,其实这背后的原因是一直耳语了好几年的一桩陈年旧事,就是所谓的招女婿。村里人已经自行把大妹配给了贫协主席的儿子,把二妹配了黄四娃,连最小的三妹也配给了生产队长的儿子,大家以此为乐,反正年龄都小,也就说说算了,都在一个村里,连脸都不好翻。现在别人尚可,大妹已十八岁了,是我们姐妹中长的最漂亮的一朵花,大家津津乐道了好几年的一桩姻缘怎么能黄了呢?就有人要“打抱不平”把大妹要“追”回來。我母親没了主意,直接上城里來找我商量(此时我已经开始实习,大妹留在城里等机会找工作),母親的意思是找一门合适的親事定下来堵上大家的嘴是最好的办法。我望着47岁已被生活压垮的母親无言以对,在她的肩上除我以外还有五个弟妹需她照料,我只能想尽办法帮她分忧解难,但给大妹找对象却是很难的事。原因很多:一是我没有异性的朋友;二是我的家庭背景会令很多人望而却步;三是找同类背景的人只能黑上加黑,永世难以翻身。所以在此之前,虽然大家男女同班三年,现在又有在一起实习的机会,但彼此关系仅止于一般同学而已。

我把这一烦难告诉了同组实习的许大姐,她在入学时已结了婚,大妹当工人时她第一次见到妹妹就很喜欢她,还親手给大妹做了条花布裙。她也赞同母親的意见,认为订了親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再要人就不能由他们了。许大姐相中了我们同班的陈同学,我想了想也只有他比较顺眼了,但不知其人细节,这一切由许姐牵线,最后成诺。

我只所以提到这一节,是说在那个一切都身不由己的年代,个人没有定居的自由,没有求学的自由,没有工作的自由,连婚姻都迫不得已的屈从于各种压力,我大妹这一仓促的订婚並不理想,我妹疏阔大度,性格温和,象我的父親,但陈同学辎侏必较,却始料未及,毕业后他分在遥远的河西,大妹已在夲城市找到了工作,由于性格不合大妹想退婚,未获母親许可,老一辈人固守的道义和信诺使这段婚姻免强维持了下来。

到1963年,我正式毕业,先被留校,一个月后上边又有新的政策,今年医学院校毕业的一律下到最基层,遂一直被分在了关山深处的一个小城的县医院。大妹参加商业局的招聘考试,被招到五金公司作了营业员,至此,她在城里照顧大弟读中学,我将八岁的小弟带到身边读小学。二妹已经初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小妹即将小学毕业。我们姐弟六人分作三处:城里留着老二和老四;家里留着老三和老五;我带着老六在另一小县城里。

一匹老馬 发表评论于
回复 'chiangchao' 的评论 : 因为今年是反右斗争60周年.当年的右派多已不在人世,我作为受害的子女也已步入老年,这一尘封的历史也被世人遗忘;但当年三百多万右派和他们的家庭一夜之间墜入无底的深渊,任其自生自灭这一事实不容抹殺,我和弟妹们僥幸没有沉沦,全因我不屈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親,我们在艰难的求学过程中也迁到了很多好人的相助,全出自道义,无关体制,也非政党,我感谢他们,並以此文纪念我的父母。其实据我所知,60年前受牽连的上千万无辜的人,他们原本和我一样,都有一个平静幸福的家庭,但一夜之间禍从天降,从此湮没于沟壑之中,当局只以一“错划"了之,这是和平时期任何国家任何政党所不应有的行为,但至今没有一个认真全面的检讨和交代,我只能以我自身的经历来重現当年的历史,來对自己一个交代。谢谢您的关注!!
chiangchao 发表评论于
●谢谢分享自己的故事,难忘的心灵点点滴滴,每一滴都闪烁着泪、苦、辛和爱。再次谢谢,赵江南。
一匹老馬 发表评论于
回复 'redwest' 的评论 : 六十年前的一場反右斗争,牵连了千万子女墜入无边的深渊,任其在沟壑中自生自灭,至今想起來仍无限感慨,谢谢您心有同感。
一匹老馬 发表评论于
回复 'Sam大树' 的评论 : 三十年前已经恍若隔世了,何况这是六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不嫌啰嗦就当听古了,谢谢您能看得下去!
一匹老馬 发表评论于
回复 'jun100' 的评论 : 是父母对我们从小的教悔,使我们知其所为所不为,谢谢您一直关注着,代问您的双親安好!
redwest 发表评论于
第一次读到, 很感慨。
Sam大树 发表评论于
那时候跟现在真不一样。
jun100 发表评论于
是和我父母一辈的人啊,这样艰难中扶老携幼,敬重您!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