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乡的往事 (11,12)

历经人世沧桑,花甲之年,习作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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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工作组开了一个碰头会,根据刘组长的意见,花花家院子里发生的悲剧被定为反革命报复行凶事件,决定向上级报告。同时刘组长要求大家组织好对花花母女的斗争。斗争死尸?这可真是个没听见过的事,组员们感到有些为难。何况孟三儿子轮奸在前,花花母女报仇在后。直到现在,大家还认为是母女俩合为,从来没有想过是花花一人所作。刘组长语重心长的对大家讲:“同志们哪,大家怎么就不能用阶级分析法去看待问题呢?难道我们受党这多年的教育,阶级觉悟还赶不上一个农民?他们为什么会去強奸?那是因为剥削阶级长期剥夺了他们做一个男人的权力。她们为什么不愿和贫农子弟成家过日子?那是她们从内心深处瞧不起无产阶级。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一个真理,那就是阶级斗争不会随人的意愿而转移,我们必须把无产阶级斗争进行到底!” 一席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就这样形成统一认识,把事件报了上去。

区土改工作队接到孟荘送上来的报告,十分重视,加批语后转发各小组,要求注意防止阶级敌人报复。至于面对尸体招开斗争大会,似乎有点不妥。我们共产党人又不是一夜愁白头的伍之婿,何必去鞭尸!但是大家对刘组长的“左”早有认识,知道谁也说服不了她,不就是两具尸体吗?随她好了。

刘组长其实也出生于剥削家庭,她父亲是山西晋县出名的大地主。她虽然是小老婆生的,可她上面只有哥哥没有姐姐。作为家里的独生女,也是享尽了宠爱。父亲不但不重男轻女,反而面对这可爱的小千金,有些重女轻男,家里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是让她先挑选,她不要的才分给几个哥哥。男孩子上学她也去上了学,他父母想不到的是她在学校会那么快的就爱上了一个男孩。更令人吃惊的是俩人谁也不讲一声就投奔了八路军。男孩子不久牺牲在战场。作为一个政工人员,刘组长擦干眼泪又投入新的战斗。当她受命回晋县参加土改时,她第一个斗争的就是她父亲。在枪毙她父亲的现场,她喊的口号声比谁都响。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什么原因,那天她一整夜都没睡着,早晨青肿着眼睛又去工作。

刘组长得到区工作队的肯定,开始部暑斗尸大会。她充满人道主义的对组员说:“咱们不是法西斯,就算是斗争敌人,咱们也不能让她们光着身子。我这里捐出一条裤子,你们去给花花娘穿上吧。”几个组员不分男女有的要捐出自己的衣服,有的要捐出鞋袜,一时穿的戴的衣物鞋袜还有多的。可是让谁去邦忙穿戴呢?徐副组长首先声明自己不能去,人家是女人,自己是个大男人,这牵涉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万万不可犯原则性错误。男的不能去,就剩下刘组长和小朱俩个女的了。刘组长看看小朱说:“这可是考验自己的好机会,你去吧!”小朱吓的结结巴巴的说:“我愿意接受组织考验,可是我请求找个人邦邦我,一个人不好弄。”刘组长一听,这话说的也在理。想了半天说:“你去把孟粮贵他妈叫着吧,花花不是她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吗?她该去!”

粮贵这两天躺在家里炕上,不吃不喝,象个死人。见工作组员到家喊他娘去邦助给花花娘俩穿衣服,连忙起身跟着一块去。到了花花家,他娘叫他去井口打了一盆清水,让他把水放在屋门口,自己在外等着。花花母女已被民兵剪了裤带放下摆在炕上。粮贵娘怕小朱一个小姑娘害怕,就自己一人动手把那娘俩上上下下抹了一遍。看着一盆血水,她又把盆子递给门外的粮贵,让他再换一盆清水。这样抹了几遍,总算是抹干净了。小朱在一边看着,觉得眼睛发涩,屏着气啥也不敢说。粮贵娘也是啥话也不说,只有眼角无声的泪珠泄露了她内心的悲哀。

花花母女上上下下总算穿好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刘组长捐出的裤子没有用上,被扔在从花花娘身上换下的衣服下面。最后,粮贵娘觉得这母女瞪着个大眼睛伸着半尺长的发乌的舌头太碜人了。就想邦她们把眼皮合上,把舌头按进去。可是那眼皮就像是差一截,怎么也盖不下来。那舌头好像是长了一截,怎么也缩不回去。粮贵娘无法,只好喊粮贵邦忙。粮贵一进屋,先冲着炕上的花花娘磕了三个头,然后抱着花花又是摸又是哭,他娘也忍不住直用袖口擦眼睛。小朱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人默默走了出去。粮贵娘见光哭也不是办法,就拦着说:“别光只顾哭了,院外还有民兵。咱们抓紧时间把这娘俩收拾好,你也算是尽尽孝心和情谊。” 粮贵捣鼓了半天,那母女就是不肯闭眼,那舌头象伸冤似的也不肯缩进咀里。粮贵没法,想撕两块布给她们挡上。就在一旁的衣服中捡了一件干净的正要撕,一下被他亲拦着,说:“换一件吧,用这女人的裤子遮脸诲气。”

对这次斗争大会,刘组长是倾尽了心血,对每个发言人都提前作了个别辅导。只是花花母女在台上是该躺着、坐着、站着上有点犯难。要是直接躺放在台上吧?就同精典用语“阶级敌人你不打他就不倒”对不上号。要是让她们坐着吧?那更不象话、简直是“温良恭俭让”。最好还是让她们低头站着!可是让俩个死尸自己低头站着谈何容易?只有让人扶着才行。她朝三个小青年看了看,三个人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她又朝徐副组长看了看,徐副组长说:“我是这里唯一有枪的人,我得防止阶级敌人捣乱。” 没法只好找来四个胆大的民兵,反复做工作,才把事情搞定。

斗争会开始了,几个发言人依次上台发言。从第一个人开始,都不敢正眼看花花娘俩。声音没有象刘组长要求的那充满仇恨,响亮无比。反而象做错了事作检讨,诿诿缩缩,不尽人意。轮到孟三上台发言,他倒是声音宏亮,一口一个打倒,拼了命的的发泄自己满腔的仇恨。当说到这二个女人生生杀死自己的二个儿子时,不觉悲从心来,后悔那天不该怂恿孩子们去分花花娘俩这浮财。越想越后悔,禁不住狠狠搧自己的耳光子。边?还边嚎:“儿呀,我对不住你们!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害了你们,让你们早早去了黄泉。” 他在那儿捶胸打脸、又哭又跳,把个台子都振动了。四个民兵二个人扶着一个女尸站在那儿,闻着尸身难闻的异味,本来就又烦又怕。经孟三这一闹腾,手不免有些发料。扶尸的人手抖动了,那尸体哪能不动?此时又有一阵风吹来,把遮盖住舌头上的布吹动,时隐时现的露出那吓人的长舌头。不知道是谁喊起:“炸尸了!炸尸了!” 吓得扶着的民兵敢忙松手就逃。孟三吓的一下软瘫在台面上,两个女尸一前一后砸在他身上,仿佛要抱他一样,他眼往上一翻,就没了气。徐组长这时倒是记着保护斗争大会正常进行的承诺,大声叫大家别乱,说根本没有什么炸尸。同时一个剪步跳上台,拔出手抢朝着尸体各打了一枪,以显示自己的正确。尸体倒是没啥反应,只是孟三身上流出了血水。?三倒底是被吓死的还是被误伤打死的,就成了永远的谜。

徐副组长的两枪镇住了会场,斗争会按照刘组长的预期目标顺利结束。刘组长让人把孟三的尸体埋在他二个儿子的坟旁,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土改积极份子?三之墓,立在墓前,以示表彰。花花母女也获准下葬,责令我大舅家办理。

那天粮贵和他爹妈一起,找了两床草席,把花花母女分别捆好,又找了一辆架子车把她们拖上了坟山。粮贵想把花花埋在自己家族的坟地里,可是他父母死活不依。不管粮贵如何解释也不中,在他们眼里没有同房就不能算夫妻。粮贵火了,冲着二老说:"不管你们认不认她这个儿媳妇,我都把她当老婆!今天你们不让她进家门,到我有那天时,我埋在她身边!” 三个人把花花母女埋在了花花爹二傍。

埋完人后,粮贵不愿马上离开,他爹娘无法,只好听他的话先回去。天阴沉沉的,坟山也阴沉沉的。杂乱的树林在风中战栗,抖落的仿佛不是秋的黄叶,而是生命对大地的眷恋。粮贵一声不发的坐在花花坟头前,用手轻拂坟头,似乎在抹平花花的衣衫。此时他也许在回忆与花花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此时他也许在留恋那深情的拥抱甜蜜的亲吻;此时他也许为那天没能与花花同房而懊恼;此时他也许为花花的不幸遭遇而心碎……此时,就在此时,也许、也许他什么也没有想。因为他知道在这场暴风骤雨中,他和花花只不过是二个小蚂蚁,拫本没有思考的权力!他终究站起身,麻木的向山下走去。

    就在我大表哥他们在坟山埋葬花花母女时,工作组这边出了一个事。当时刘组长正在向组员交待下步工作,有三个外地人敲门进来。来的人是邻县的一个土改工作人员和二个民兵。他们递了一张介绍信给刘组长,说明要带小朱回村参加土改。原来小朱家在邻县土改中也被打成了地主。小朱一看连忙说:“我父母是我父母,我是我。我还写了揭发信寄给村贫协了。” 来人说:“没错,我们是收到了你寄来的揭发信,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刘组长用笔在介绍信上敲了敲,说:“小朱,阶级斗争不是一天二天的事。在我们革别人命时,时刻也不能忘记自我革命。要相信组织,跟他们回去后要坚决与反动剥削家庭划清界限,好好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说完让来人在收条上签字。小朱无望的看看其他组员,他们都无奈的垂下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来人签字后,掏出绳子要捆小朱,徐副组长制止不让捆。来人严肃的说:“你可也是土改工作人员啊,怎么这样没有立场?” 刘组长摆摆手,小朱含着眼泪顺从伸出手让他们梱上。一行人从工作组住地出来,立即被村民们发现,大家又惊又奇,相互推测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朱又气又怕又羞,把个头低得下下的不敢看任何人。走过打麦场时,也不知道她是想到了来孟荘的所有经历还是想到了花花的下场,总之是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她突然学着花花爹的样子,对着那大石碾子拼尽全力撞去。啪的一下,头破脑裂的倒在那里。

要提回去的人就这样死去了,来的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为了回去有个交代,他们转身回到工作组要求写个文件,证明小朱畏罪自杀。发生的这事早有人跑去给工作组说了,刘组长听到他们的要求,拿出纸正要写,被徐副组长一把夺过去,他大吼着:“妈拉个巴子,人活生生的被你们带走,没出门一会你们就说自杀了。我们又没长千里眼,咋知道是自杀还是他娘的他杀?” 刘组长拦着他说:“都是革命同志,说话注意态度。” “革命同志?”徐副组长大声说:“老子又没去调查,谁知道他娘的是不是狗仔子!” 一句话把刘组长也弄了个脸红。徐副组长忿忿的把纸撕碎扔在地上,对来人说:“快给老子滚逑,不然老子叫民兵捆了你们,要你们交待是不是杀人灭口?”来人见他这样子,估计他说得出来做得出来。赶忙夹着尾巴逃跑了。

孟荘的土改局面打开了,形势一遍大好。紧接着进一步落实土地分配和生产资料的分配。当然也包括进一步挖浮财。别村的先进经验也不断的报道过来,什么背火背篼、抱火柱头、吊木脑壳、烧飞机洞、点天灯、碳烤活人、塞下身……就凭这些名字就让人毛骨悚然。其威力更是可想而知。经过这一轮运动,从此农村不再有什么贫富差距,更不存在剥削了。

我大舅家着实幸运,就在即将土地财产被瓜分的时刻。从军管会转寄来了我小舅的光荣证。原来小舅在我父亲设计“背水一战”后,也因为没有汽车用来逃命,同所有人一样干脆就地把枪调了个头,集体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随后就在林彪元帅的指挥下,一路向广东海南杀过去了。因为我小舅在部队是学军医的,从小上的是教会学校,英语自然也算流利。还没有等到解放海南岛,就被调往朝鲜战场。一个解放军,又是抗美援朝的国际主义战士。这双份的光荣让俺大舅家顿时蓬荜生辉。政府送来的“光荣军属”牌高悬在院子门口,就像有了一个免死牌,从此我大舅家里的人走路再也不看蚂蚁了。

清明时节,我大舅一家悄悄地去了趟坟山,因为怕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不敢敬香烧纸,只能磕头感谢祖宗的恩徳。要不是祖宗照应,哪能化险为夷,逃过这一劫?

我大表哥又一人去到花花坟前,娓娓述说自己的思念之情。也是命运捉弄人,如果我小舅的光荣证早来个十天半月,也许这二个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世事难料,往事不堪回首。昔人已去,阴阳两隔。只苦了一个多情人,多了一杯黄土几行眼泪罢了。

土改在全中国进行的都很顺利,不过过左的现象也时有发生。为了制止乱斗乱杀,中国共产党中央和中央领导多次强调,不可杀人太多,最好控制在总人口的千分之一。最多不能超过千分之一点五。而且要求不要一次杀完,最好先杀一半再说。在层层传达指导下,土改工作逐渐正规化。最后全国杀死地主总计约一百多万到二百多万。土改的目的基本达到,土改工作慢慢接近尾声。

一九五三年前后,全国掀起了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农村开始了合作化运动,也就是把分给农民的土地再收回来,国家所有,集体耕种。此时土改就自然告一段落。

这次我大舅家的祖宗就再也保护不了他们了。土改时没有分走的土地和牛,这次乖乖的入了合作社。从此,劳动工分成了他们最关心的东西。土地耕牛再也不值得重视。

                          

                                          十二

春天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季节,春风吹尽冬的寒意,吹绿了田野,吹醒了大地的生机。当古城农村进行生产合作化时,城关内也没有闲着,各行各业都开展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其中中心任务就是改造私营企业,让他们走公私合营道路。具体做法是将私人大中型企业直接收归国有,让原工商业主持有债卷,逐步分次补偿。可惜古城地区没有一家工商企业能达到国家规定的大中型企业标准。充其量能称得起工业的只不过是几家前店后厂的点心铺、油房、蛋厂之类。除外就是为街邻周边服务为主的餐馆,小吃店,小百货土特产店之类。更多则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根据社会主义改造的有关规定,凡是有固定营业地址的应该称为坐商;凡是走街串巷没有固定地址的,应该称为走商。别看这一字之差,政策上区别可大了:对待坐商采取的是联合集中,组织成公有化为基础的联社,下设不同业务的门市部。各门市部由国家统一指派领导人,职工享受国家正式职工待遇。走商则原则上暂不纳入管理,但当时粮、棉、油、布匹、燃料等关系到国计民生的物质已经计入统购统销范筹,所以经营这些物质的个人,可以委派作代办员,继续经营。

一个是国家正式职工,一个是委托的代办员,这可不只是什么名称不同,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国家的正式职工,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国家全包了。代办员是代办代办,有事就办、没事就散,国家啥也不管。目的就是减轻国家财政负担。

也不知道真是我姥爷的保佑还是我姥姥的命好?我姥姥一下就变成了国家正式职工。原因说其来好笑:从盘古到扁古,修伞的人都是挑着担子游街串巷揽生意。可是我姥姥她是一双包成的小脚,走不了远路,只能在家门口摆了个摊,成年累月的固定在那儿为街房邻居补伞。虽然活路不多,但总是有份收入。闲着也是闲着,这摊一摆就摆了半辈子,理所当然的成了坐商。所以要真说是有功,那功劳也是我太姥姥的,不是当年她老人家逼着我姥姥包小脚,国营职工的头衍哪会落到我姥姥头上。

提起这包小脚,那是集人体解剖学、生物学、形体艺术学、人体行为科学……多门学科于一脚的高科技含量产品,堪称得上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在世界上绝无仅有。具体做法就是在女孩很小的时候,就用布把她的脚紧紧的缠裹住,不让它们正常发育。随着不断的调整缠裹紧度和方法,久而久之就长得又小又瘦,婉如端午节吃的小粽子。雅称三寸金莲,俗称羊蹄子。我小时候老是盯着羊蹄子瞧,左瞅瞅右瞅瞅,就是看不出美在哪里?可是老辈们都说美,而且还言之凿凿的称:当年八国联军由天律卫打入北京城,沿途欣赏了不少小脚,回国后昼思梦想,想再欣赏一番,于是逼着自己的娘们把脚变小。这外国娘们哪会撑握这门先进技术?没法只有颠着脚走路以满足自己男人的需求。估计芭蕾舞就是这样子诞生于欧洲的。所以,芭蕾舞都是女的颠着脚跳,男的还是大脚板子照落地不误。

其实我姥姥的脚算不上国宝级。她从小叛逆,我太姥姥晚上不顾她疼得乱叫,拼死拼活的给她裹上,她趁人一不注意就用剪刀剪掉。娘俩个斗智斗勇几年,那双脚别说长得不象羊蹄子,连猪缔子都谈不上,活生生一对牛蹄子!一点不象端午节的粽子,就是二个春节祭祖的大包子。

就这样一双不伦不类的小脚,不但给我姥姥造了福,这份福气还惠及到了我春草姐。春草姐那年已十六、七岁,平时每天除做饭洗衣做杂事外,也不用管我多少。那年我也五、六岁了,小县城的孩子没有现在的孩子那样娇贵,早自己屁颠屁颠的玩自己的了。因此春草姐多半时间都是邦我姥姥守摊子。修补雨伞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慢慢也能一人应付了。自然这个邦工也名正言顺的进了手工联社修伞门市部。

手工联社下有修伞门市部、修钟表配钥匙门市部、补锅门市部、还有订马蹄门市部……反正,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修修补补的事,大半都被县手工联社包了。手工联社人员不老少,可大多是些中老年人。春草人年轻,对人又温顺,很快就成了领导眼中的培养对象。

我姥姥自从进了门巿部,每周上六天班,每天工作八小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不管有生意没生意,每月工资照拿,有了名符其实的旱涝保收铁饭碗。

提到这工资,那是我姥姥最得意的事。联社刚成立,工资如何定是个牵涉面很广的事情:一是不能太高,高了政府财政负担不起。二是不能太低,低了不能体现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优越性。这工资要与技术挂钩吧?这门市部的各行各业横竖间都没可比性。要说一刀切都一样吧?又和干部工资待遇不好平衡。最后还是上级有办法,按从业年限办理!也就是谁干的年头长,谁拿的钱多。这个政策一直延伸到中国改革开放前夕。古城人皆知,我姥姥可是从年轻干到现在。于是,在补伞门市部里,除了上级派来的干部,就算她工资高。那段时间,我姥姥高兴得尽是笑脸,成天讲共产党如何如何好。还特意买了朱总司令和毛主席的画象悬挂在天地宗师牌位上面,每次拜祖宗时也同时拜了朱、毛。

更让我姥姥高兴的是我小舅回来了。我小舅在朝鲜战场先是当军医。有一次敌人飞机丢炸弹,我小舅为了保护一箱盘尼西林注射液,捨身扑倒在药箱上,结果药被保住了,自己的左脚被炸伤,荣立了三等功。伤好后,考虑过他行走不太方便,就把他调到俘掳营管理外国俘掳。我小舅英语不错,同俘掳们交流不成问题。慢慢的取得俘擄们的信任,掏到不少有用的情报,颇得领导欢心。不知道是他和炸弹有缘还是扑身有隐,一天他正与一个美军黑人俘掳聊天,想通过政治思想工作启动他的的阶级觉悟。那时在中国人民脑中,美国黑人是被压迫阶级,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有一天,美国会选出一位黑人总统!

我小舅的政治思想工作做的并不如意,那位黑人兄弟取出自己的照片给我小舅看:原来他不但有自己的????墅、小汽车,还有自己的农场和各式农业机械。我小舅看了有点头晕,不知道谁洗了谁的脑?就在这时,一架在天上也转晕了头的飞机飞过营区。不知道是没看清下面的红十字标志还是嫌带的炸弹太多,冷不丁就丢下了一个。俘掳营的人哪会想到这一手,刚刚还在抬头看飞机的人吓的抱头四处逃窜。那位黑人俘掳和我小舅一样,也是一个腿部负伤的人。吓的一下就瘫坐在地上。炸弹带着呼啸声往下落,我小舅于是故技重演,一下扑卧在黑人兄弟身上。炸弹落下来了,但是根本没爆炸,就好象知道自己落错了地方似的。不过,那位黑兄弟却假设它已经爆炸,从此视把我小舅为救命恩人。可惜当时战地记者不在,不然一篇图文并茂的国际主义赞歌就横空出世了。那位黑人兄弟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被遣返回国时,搂着我小舅泪流满面,一再声言救命之恩永不相忘。

有这等功绩和医疗专业技术,又是一名副营职干部,我小舅一转业到古城就进了县卫生局。当时正在全国各地组建爱国卫生委员会,古城也不例外,于是就任命我小舅为爱委会专职副主任,在身为县长的主仼和卫生局局长领导下负责爱国卫生委员会日常工作。

说起这爱国卫生委员会还和朝鲜战争有关:据说一九五二年二月二十九日,美国派十四批一百四十八架次飞机飞过鸭绿江,在中国凤城、丹东、抚顺等地方投下了细菌弹。这是一种不爆炸,靠本身携带的细菌传播疾病杀人的武器。周恩来总理非常气愤。在同年三月八号发表声明:严重抗议美帝国主义发动细菌战!并于同月十四日招开了有关部门会议,成立了中国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简称爱委会,自任主任。 国家主席毛泽东还亲自为爱委会题词:“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粉碎敌人的细菌战争。”

这细菌战不是光靠扔下的炸弹就能完成。还得设法让炸弹带有的细菌传播开才行。这就得靠老鼠、苍蝇、蚊子这类活物了。一天,毛主席的专列开到长沙。他老人家召集湖南省的几位省、地、市、县的书记们在车厢开了一个坐谈会。当时出席会议的有后来当了一阵子国家主席的华国锋等十多人。就在这会上,把苍蝇、蚊子、麻雀、老鼠定为四害,坚决消灭。听说在是否把麻雀定为四害问题上,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时任常德地委书记孙云英语说:“麻雀尽吃害虫,保护庄稼,是益鸟。” 但是宁乡县委第一书记张鹤亭却说:“我讨厌麻雀!小时候家里晒稻谷,我的任务就是轰麻雀。稍不注意,一群麻雀飞来就吃去不少。” 按说一个县委书记的份量绝对没有地委书记重。但这张县委书记人如其名,长得鹤颜挺拔,深得毛主席好感,开会时还特别让他坐在身傍。从此麻雀就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据说当时研究时狗也差点在劫难逃。毛主席搞革命是靠打游击起家,常常风高转移,月黑出击。狗对革命的危害此时往往暴露无遗,让他老人家体会颇深。所以问大家:“狗要不要消灭?” 倒是时任湖南省省委书记的周小舟同志对狗性有所认识,开口说:“狗有二重性,一是邦助主人看家,二是按主人的指示咬人。我看它们对主人还是很忠心的,不能消灭它们,否则群众会有意见。” 一席话把狗从灭顶之灾中拉了回来。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多年后自己会在庐山会议上被打成了反党集团份子,陷入了灭顶之灾。

我小舅接到了除四害的指示,马上贯彻落实。人家不亏是出过国打仗,见过大世面的人。在动手制定工作计划时,下意识的就把彭老总在朝鲜战场上应用的大兵团作战,人海战术溶汇惯通于其中。首先是在古城地区开展舗天盖地的宣传。城里城外,大街小巷的墙上贴满了大标语。到处都是“坚决消灭麻雀、老鼠、苍蝇、蚊子!” “全城总动员,除四害,讲卫生!” 连我们小孩子唱的民谣也是除害:“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是反动派。大家一起快动手,锣鼓齐鸣除四害!”

在我小舅统一佈局下,全城内外停工停业停课三天,发动了除四害第一战役。那三天人不分老弱病残,地不分城内城外,所有的人都出动了。有的人拿着竿头绑着红布的长竿,有的人拿着铁锅脸盆之类可以敲响的器具。县梆子戏团更是把锣鼓傢什都搬了出来。按照我小舅的布局,先是在城墙头上站满了一整圈人,用以包围城中之敌人“四害”。然后每个院落,每个屋顶,每棵大树,每条大街小巷都站着人准备打巷站。隨着人武部的一声信号枪响,城里城外万竿挥动,锅碗瓢盆齐鸣。那壮观场面令我今生难忘。别说是麻雀没有经历过这场面,连各家喂养的鸡鸭猫狗也吓疯了。我家的几只芦花鸡吓的直往屋顶飞,又被站在屋顶的春草姐一竿子撵下来。还是大黒子狗聪明,一下子窜到床底下就躲着不出来了。记得后来上语文课老师问“鸡飞狗跳墙”是什么意思时,我的描述简直让那老太太听呆了。

一群群的麻雀间杂着其他各种飞禽刚开始还一会儿呼啸而东、一会儿呼啸而西。最后终于发现哪儿也没有了落脚之处。到了晚上,渐渐支撑不住了,开始象下饺子似的往下掉。大人小孩纷纷高兴的拾战利品。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充满了肉香,因为统计战果只需要麻雀爪子就行了,其他的部分就搞劳了三军将士。

我家做饭早己由春草姐撑妁,那几天她变着花样加工麻雀,除了常规的蒸炒之外,还开发了卤麻雀、烤麻雀、炸麻雀、干扁麻雀等等,甚至还做了雀肉大包,把一家人吃得眉开眼笑。我小舅高兴得看春草姐的眼神都变了。

那时节的古城仿佛在开麻雀食品节,各家各户都挖空心思做麻雀,真堪比万国博览会。除了麻雀以外,其他鸟也受牵连。从天而降的还有乌鸦、老鹰、斑鸠、喜雀、画眉、夜鸾……数不胜数,自然也都进了人们的肚子。那几天我肚子里面都可以开动物园了。我记得这多飞禽中最好吃的还是乌鸦肉。别看乌鸦黑不溜秋的,把皮一剥,露出来的全是白生生的肌肉,做熟后又香又有嚼劲儿。我长大后看了鲁迅先生的一部小说,其中说嫦娥是嫌乌鸦肉炸酱面不好吃才飞到月球上去住的。可见大师也有失误之处。

一天,我小舅提回一隻天鹅让春草姐做菜。这天鹅在古城地区可是个稀罕物,长长的脖子,高高的额头,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只有两个眼圈是乌黒的,两只脚掌是鲜红的。看到这美的鸟也无辜冤死,一丝悲凉不觉凄然而生。那天我怎么也品味不出天鹅肉的好吃,例是感觉有一股鱼腥味。以后再听到“痢蛤蟆想吃天鹅肉”我都会暗自冷笑,猥琐的玩艺儿哪会有高品位?

这第一战役大获全胜后,古城名声大振,不少外地城缜前来参观取经,县长也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心中一高兴,就在我小舅古城县爱国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头衍前加上了一个“第一”以示表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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