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楼情人第2章:土楼新居

打印 (被阅读 次)

云岭的农民,几乎都是一辈子围着土楼打转,忽然看到了那么多城里人,犹如看一台娶亲热闹喜庆的大戏,寂静的乡村欢声雷动

   锣鼓声中,云岭公社领导人和和江城市的带队干部完成了交接仪式,下乡人员很快被分配到各个大队,由接受大队负责接人。张家、王家、下放干部郑励和四位知青到五公里外的岭下大队永昌生产队安家落户,没有公路,只能走山路。 他们的家具被永昌村社员卸下,有橱床桌椅,还有王祥家一辆“永久”牌旧自行车和高雅雯的一台旧的信家牌缝纫机。因为要走崎岖不平的山路,王祥的自行车暂时放在公社知青办。社员们七手八脚把东西扛的扛,挑的挑,迎接“新社员”到新家落户,他们称知青和居民为“新社员”。

  张永峰对这个称呼很有感触,贫下中农用“社员”取代“知青”或者“城镇居民”,从此以后,不管是“新”的还是“老”的,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社员”,彼此更加亲近。

  张永峰原来以为他们下乡的村子就在公路边,没想到还要走山路。一些社员们在前引路,新社员零零星星地插在队伍中。大家虽然都是在一个小城,但是大多数是刚刚认识,一路上大家互相介绍,虽然走山路很累,即使是气喘吁吁,但是气氛还是很热烈的。

   这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小山路,时有陡峭的上下坡,只有有坡度的地方才有铺石阶,有的石阶铺得很整齐,有的是奇形怪状的石头,但表面被脚踩得溜光。

  张永峰知道闽西南山区小丘陵多,但是像这么多的转弯抹角的山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山路象水蛇一样一凸一凹,路两边有很多树木,以松树、杉树最多,也有毛竹、樟树、楠树,遇到路旁都是大树时,连天都被遮盖了,仿佛置身于原始社会的传说之中。偶尔看到一些冬闲的梯田,才令人想到人类的存在。因为路又窄又弯,上山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凹在山谷里,中间的人凸在山坡上,而后面的人又凹在另一个山谷里。

    下乡会吃很多苦,但他现在只对古老的山林、大树和崎岖的小路感到惊奇和亢奋,情不自禁地对身旁的王文徇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你看前面那长满荆棘的坑洼路,只要把荆棘清理掉,把坑给填上,就是大道一条。"

 王文徇说:"对啊!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她也不怕吃苦,这豪言壮语她不知在心里激荡多久了。她讨厌城市生活,恨透了那些趾高气扬的"红五类"子女,她已经十二岁了,对正在走着的新的生活道路充满信心。   

 男知青管成坚从路上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路边的灌木丛,打趣着说:"我们眼前的道路像水蛇腰那样的曲折,不是也走过一曲又一折吗?"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脖子看起来比一般人长一些,说话时摇头晃脑,让人想起吊儿郎当的故事。

  王文娟也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我常常听我爸爸说呢?"

 张家和周家四位老人一路上走得较慢,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位叫郑励的下放干部。他今年45岁,是单身,原来在江城市木器厂工作,这次也被下放。郑励长相平平,脸色如同古书封面一样黯淡,脸上长满了粉刺,好像是凹凸不平的闽西南丘陵地图。戴了一副有数不清圈圈儿的酒瓶底一般厚的深度近视眼镜,透过镜片看,他的两只眼珠子鼓鼓的。

  新社员们以前都没有看过这么偏僻的深山老林,这茫然而陌生的感觉,紧紧纠结在他们的心里。康茹想:路就这么难走,会有好日子过吗?广阔天地在哪里?明明是穷乡僻壤。

  郑励右脚有点毛病,走起路来总是向右倾斜 ,所以右手要拿着一根小竹子做拐杖,他气喘吁吁地走着还是掉队,满脸难堪。

  女知青岑颖见状,便和他同行,陪他说话。岑颖穿着草绿色军装,个子高挑,身材苗条,长圆脸,大眼睛,是个充满青春朝气的姑娘。

  岑颖关切地说: "老郑!累了吧!"

 "没关系!小岑,你昨天不是代表我们居委会的下乡知青在江城市上山下乡誓师大会上表决心吗?"

 "是的!我决心在广阔天地里百炼成钢,一辈子扎根农村。"

  原来岑颖在江城市知青中是很有名气的,这半年在居委会服务,因为人长得漂亮,深受男女老少的喜爱,她父亲是市委干部,她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很快被培养入党。知青下乡,她义不容辞,父母支持她,江城市委立刻把她作为知青典型,代表全市知青在全市上山下乡誓师大会上发言。

   "好样的,不过,今后如果党需要我们回城市工作,我们也应当服从党的安排。"郑励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永峰才注意到岑颖,他觉得挺面熟的,好像在哪片电影看到似的,一时想不起来,对了!就像革命芭蕾舞剧的吴琼花,只不过是比起吴琼花娇弱一些。一张长圆脸虽不像瓜子脸那样小巧玲珑,却焕发出一种蓬勃饱满的气质。对!昨天在江城市的公园大广场上,就是她第一个上台代表知青发言。他还记得她是带着军帽,穿着军装上台的,上台后,向主席台和观众行礼之后,用抑扬顿挫的女高音发言:“毛主席挥手我前进,上山下乡干革命。伟大领袖毛主席把希望寄托在我们革命青年一代,亲切地教导我们说,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她的发言不时被台下群众的掌声和口号声淹没。

  原来,永峰他们下乡分配到哪个队,江城知青办并不知道,是接受单位随意安排的。碰巧,岑颖这个先进知青和他同一个队,今天岑颖和郑励是坐另一辆客车来的,所以永峰现在才看到他们。

  岑颖看着永峰,也好像在回忆什么?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倒是她先自我介绍:“我叫岑颖,67届初中毕业生,原来在江城一中读书,你呢?”

   永峰正和郑励握手寒暄,听到岑颖的介绍,转过头来对她高兴地说:“呵呵!我是66届初中毕业,我在江城二中!”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岑颖身上,没有注意到郑励右脚的问题。

 岑颖大方地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永峰也用右手紧紧握住,却忘了他握的是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一时出手太重。

 岑颖眉头一皱,他都没感觉,直到岑颖把右手抽回来之后,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右手,他才知道她那纤细的小手被握痛了。

   永峰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很痛是不是?我来帮你行包吧,将功补过。”

  岑颖扑哧一笑:“没关系!我哪有那样脆弱啊!男人握手用力是一种礼貌。” 她神色轻松,心跳却加剧。

  “是么?”永峰觉得她是很温柔的,很平凡的一句话,就可以看出她平时和朋友的关系一定很好。

  他们三人交谈着,这时有人喊:"小心,前面的路很窄,路下是悬崖陡壁。"

  永峰往前面看,不远的一段道路是穿过岩石间的狭缝,窄得看起来鸟都很难飞过去,有点象柳宗元笔下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感觉。前面的人走进狭缝,和对面来人相逢都要侧身而过。劲风扫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呼呼的声响,如同一群狭路相逢的猛兽在低吼,两旁群山沟壑险峻。那几个扛橱柜的小伙子个个满头大汗,边迈步边哼着"嘿......呵......嘿......呵....."

    队长郭大山看大家走累了,刚好路边有棵大松树,树下有的较宽的地面,就对身旁的一位小伙子说,叫大家休息吧。他年纪四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满脸胡须。

    接着,这个小伙子"呼---"地喊一声,粗旷声音拉得长长的,几位姑娘也跟着"呼---",声浪刚柔并济,在山谷之间此起彼伏,似乎大山都在颤动。

    后来张永峰才知道,这中长号子的"呼"声是土楼山区的习惯,因为人们大多在深山林谷劳作,在树林里钻来钻去,一不留神就变成孤身一人,面对莽莽群山树海浪花,不知人烟何处寻?所以总喜欢用一声长长的"呼---"来与外界联系。

    大家歇息着。不知哪个小伙子唱起了山歌:"日头一出红丹丹,几座土楼几座山,一身大汗热难当,放下担子小嘘喘。"他的声音沙哑又豪放,听起来却既亲切、又舒畅。

    队长这时走在岑颖的前面,他回头对她说:“我们山里人天天唱山歌。”

    岑颖好奇的听着,她对队长笑道:“大山叔也来唱一首吧。”

 她的话刚说完,另一个小伙子接着唱:"山歌越唱越出彩,好比青龙翻云海;云海翻腾龙张口,珍珠八宝吐出来。山歌要唱琴要弹,人无二世在人间;人无二世在人间,花无百日红在山。日日唱歌润歌喉,睡觉还靠歌垫头;三餐还靠歌送饭,烦闷还靠歌解愁。山歌唔唱忘记多,大路唔行草成窝;快刀唔磨会生锈,胸膛唔挺背会驼。"

    新社员们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这个小伙子。

    张永峰听出他们唱的是客家山歌,调子很简单,歌声很纯朴。

    王文徇说:"这歌好听啊!好像二重唱,你听他唱一声,山谷那边就回一声。"

      "那是回音。"王文芳回答。

    王文娟也听得很入迷。

    只安静了片刻,队伍中又响起一阵清脆的女声:"云岭山歌名声扬,首首山歌情义长;句句唱出郎心事,字字唱出妹心肠。云岭山歌最出名,首首山歌有妹名;首首山歌有妹份,一首无妹唱唔成。要我唱歌我就唱,唱个金鸡对凤凰;唱个麒麟对狮子,唱个情妹对情郎。唱歌不是比声音,总要唱来情义深;恋妹不是论人貌,总要两人心贴心。东方红来太阳升,永远跟着共产党,唱出生活最美满,唱出幸福万年长。"

    多美的歌声,甜而不腻。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在唱。

    张永峰定睛看了她一眼,是个留着两条短辫子的姑娘,她的脸圆圆的,眉毛弯弯的,脸蛋非常红润,两颊就象挂着两片彩霞,那是一种生活在山区的少女所特有的红云。

    "你叫什么名字?"永峰礼貌地问。

    "郭云娘。"她的眼神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老三届?"

    "六七届初中毕业生。"

    "你也是回乡知青啊!我得接受你的再教育!"

    "你取笑我了,我们都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看到云娘的迷人风采,永峰的脑海立刻掠过一个银幕女子的形象。对了!如果岑颖是吴琼花,云娘就是洪湖赤卫队的韩英,她俩即飘逸端庄又英姿潇洒,应该是与共和国一起长大的一代青年女子精英。如果说他和这两个女子不是一见钟情的话,起码也是一见深情。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和这两不凡女子相识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个缘分,现在只是故事的开始。

    张永峰早就听说这里是闽南和闽西的交界,闽南话和客家话都流行。他想,这里的村民一定也会唱不少闽南民歌,于是他对大家说;"我们来唱一首闽南民歌'天黑黑'吧!"

     "好啊!"大家兴高彩烈。

    张永峰说:"我来开头,天黑黑...."

    他唱到第二句"欲下雨",这首歌就成为这个特殊的行进队伍的大合唱:"......阿公仔举锄头仔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漩鰡鼓,伊呀嘿都真正趣味,阿公仔要煮咸,阿妈仔要煮淡,两人相打弄破鼎,弄破鼎,伊呀嘿都啷当锵当呛,哇哈哈。"

   他们一路歌声一路笑,似乎忘记了这是告别父母告别故乡来到偏僻的异乡的第一天。他们没有眼泪没有悲哀,因为不管未来的生活道路是如何艰难和曲折漫长,每一天都应该是欢声笑语。

    王文娟一直被张永峰拉着手上山,原来走得很累,刚才和大家一起唱歌,就来劲了,她让永峰松开她的手,她自己走。

    男知青管成坚还敲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军铁壶,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你知道天桥八大怪的盆秃子吗?"张永峰笑着问身边的人。其实他是在取笑管成坚。

    女知青杜丽梅说:"你也太损人啊,他可没秃啊!”她今年22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属于那种常见的城市女子类型。七年前她在江城一个小学毕业后,考上一所农村中学,要渡船过盘龙江到校舍寄宿,很不方便,再加上一些家庭的原因,她就不上中学了,在社会上找了个临时工,直到下乡之前。

      "对啊!谁是盆秃子?我也上过学怎么不知道谁是盆秃子?"文徇脸上红朴朴的,睁大眼睛看着张永峰。

    张永峰接着侃侃而谈:"盆秃子是老北京'天桥八大怪'中的一怪,头秃,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好象民间流传的铁拐李。"说着,他学着铁拐李的样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葫芦走着。众人大笑。

    张永峰没注意郑励的脚,他惟妙惟肖地讲盆秃子的故事,没考虑到会不会伤害到脚有毛病的郑励,郑励会不会耿耿于怀?甚至怀恨在心?果真,走在他后面的郑励脸色阴沉,斜着头看张永峰。

    管成坚对张永峰瞪着眼:"你小子真可恶,敢骂我秃,看我以后收拾你。"他和张永峰是同一届同学,两人很要好的。

    王文娟拉着张永峰的衣角说:"以后多给我讲讲故事好吗?"

     "好啊!"张永峰接着说:"再来一首'爱拼才会赢'好不好!"说着就唱起第一句: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新社员们接着唱,连很多村民们都跟着哼....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那怕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来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从小到大,张永峰正是唱着"天黑黑"和"爱拼才会赢"等闽南歌谣长大的。闽南歌谣曾给他的生活带来欢乐和理想,也将给他带来新的意志和力量。

   这真是一个山谷大和唱,歌声从他们的嘴里唱出来,又从山那边回过来,几头在半山腰吃草的水牛抬起头来,都不吃草了,似乎也在听着歌,那悠然自得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爱。成坚见此不禁感慨地说:“牛的模样总是安闲的,而人总是焦虑的和不安的,我能修行到象牛一样淡定就好。”

    永峰说:“牛不知怨言,只知吃草和干活,所以我们要为牛脾气正名,你有没有看报上说的,要当革命的老黄牛,在广阔天地拉一辈子犁。”

    “得了吧!”成坚苦笑说,“牛总是淡定地活着,却悲哀地死去,到老了还被杀掉成为人得盘中美餐,这太不公平了,好在这辈子我没有做牛做马。“

    永峰笑道:”不管是做牛做马还是做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是一道风景,就有责任把自己得风景设计得更美,这就是活着得意义。“   

     大家随便聊着唱着,已经走过了这道狭隘的山岭,眼前出现了一块河谷,远看山峦连绵,树海叠翠,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依偎着几座大山脚下流过。

    云娘指着前方对王文娟说:"这就是永昌村。到了!"

    大家顺她手的方向看去,永昌村就在这条溪边,小溪水清澈见底,溪滩的河卵石光滑闪亮。放眼所见,到处是充满生命力的绿色世界,不见一块黄土。这青山绿水比江城美多了!云岭山脚下,竟有这般神奇的世界!

    岑蔚情不自禁说:“真是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啊!”

    张永峰说:“何止是山穷水尽柳暗花明,是山绝处美景,人绝处腾飞啊!”

    "哇!这里太美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知青高兴地大声喊着,他叫李卫国,今年25岁,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张大哥,你看那大土楼。"王文娟指着百米远的两座圆土楼对永峰说。

     "一座是永昌楼,另一座是新永昌圆寨。"郭云娘接过王文娟的话回答。

     永峰说:“大家不是对土楼很好奇吗?来听听云娘同志的介绍吧。”

     云娘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她嫣然一笑,很爽快答应了。她就像历史博物馆的解说员一样,滔滔不绝地对大家说:“永昌楼有六百多年历史,建于元朝,有四层楼,一百八十四个房间。圆楼也叫圆寨。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我们村的村民们又盖起了一座新圆寨后,人们就陆陆续续搬到这个新居。因为人们喜欢"永昌"这两个字,所以新圆楼的规格和老圆楼一模一样,为了区别老永昌圆寨,人们把这座新楼取名为‘新永昌圆寨’,永昌楼的村民也先后般到新永昌楼,永昌楼渐渐成为无人居住的老楼。现在大家都称呼新楼和老楼,这次你们来了,村里因为没有房屋让你们居住,所以生产队长已提前叫木工师傅把老楼几个房间和厨房打点维修,以便让你们住下。"

    张永峰说:"真感谢你们,太麻烦贫下中农了!"他走上前几步,对队长大山说:"真了不起!你们能建这样的大土楼,简直是人间奇迹!"

     "我们这儿土多,所以盖土楼,没什么学问。"

     "我看这学问可大了!你说那六百年的土墙怎么不烂啊?"管成坚指着土楼说。

    "待会儿让云娘给你们说说,她是生产队队委,还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呢!"大山说。

    远看,这两座圆土楼像用黄土围起来的巨大的圆形古堡,古堡墙上的上半部分有很多长方形的的窗口,每约横竖距离丈把远就有一窗,就象古堡的眼睛,神秘地看着你。

    一会儿大家来到老永昌楼前,这楼墙其实就是平平常常的黄土墙,表面凹凸不平,如无数个形状怪异的土浮雕烙印在墙上;也有许多指头宽的竖线闪电状裂缝,似乎把岁月的电闪雷鸣嵌入墙内;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拳头大的破洞,黑乎乎的不知深浅。

    张永峰惊讶地说:"我真很难相信这土墙能耐六百年风吹雨打。"

    郭云娘笑道:“它的土质还非常好,用铁榔头锤打都敲不下一块土疙瘩。即使你从斑驳的墙壁上刨下一小撮土块,使劲扔在地上,它也不会碎。”

    管成坚上前,随手拿起一把带来的菜刀,在土墙上砍了砍,砍下几片土块,拿在手里使劲研,怎么也研不碎。

     "厉害!大大地厉害!"他伸出大拇指,摇头不相信。

    云娘接着说:"我们这里土楼的楼墙,用的是很粘韧的生土,经过反复翻锄之后,上堆发酵成为熟土,然后才用以夯墙。夯墙最讲究的是底层墙,用的是既土又奇的三合土墙绝技:以石灰、沙、黄土各等量拌匀,在掺入红磷、蛋清、和糯米饭汤,搅和成干湿适中的粘合剂,以墙模板筑,中间加入片石和竹片为墙骨。这种墙坚固无比,其坚固抗震耐久性远胜低号水泥,在水中永久浸泡不坏,否则它早就被雨水浇烂了。环形土楼建造的原理之一,是为了抵御外敌,因为圆形集合人力较易,也可以抵消台风的袭击。所以后来人们建的土楼大多是圆形的。"

    张永峰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多学问,这土楼也有'土'的秘方,既'土'又神秘,能建起这么高大的经历几个朝代屹立不倒的生土建筑,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人间奇迹!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他们在楼前迈上了三个石板台阶,踏上楼围的河卵石走廊。这走廊非常漂亮,约一丈宽一尺半高,紧紧地围绕着用凌角分明的青灰色的大石块砌起的墙基,整条石走廊像套在楼沿的一条青石小路,有一种八面圆通的静美的舒适感。角石墙基约有一米高,和黄土墙紧密相连,青石和黄土色彩对比鲜明,力透着刚强、柔和和向心力。

    "多漂亮的墙基!"张永峰说。

    "我们村的男人大都会砌石墙,随便什么石头从山上挖出来,或是从河里捞起来,都可以砌成极其坚固的石墙。"云娘自豪地说。

    新社员们啧啧称奇!张永峰凝望着土楼,感受着闽西南独特的乡土气息和浓郁的民俗风情。他内心由衷地赞叹着,这里的每一座土楼,都是一幅壮丽的画卷,即使是陌生的过往行人,也无不流连驻足,生发无限遐思。

    新社员们再跨过近一尺高的楼门的石门槛,每一步都充满神秘和古老的感觉。楼的两扇大门开向两边,门板足有二、三十厘米厚,用硬木制的,外钉铁板,楼门上还装有防火水槽。楼墙足有两米厚,足够能让一部汽车开进去。进门后就是约二十平方米的宽敞的前厅,厅左边是一条一丈多长和一尺方的长木凳,右边放着一台米碓。

    走进楼内。一看!大家不禁一阵心跳: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楼上那左倾右斜的回廊支柱,似乎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它们就会轰隆一声倒下。

    云娘说,永昌楼就是这样,有惊无险,风雨不动,六百多年来安稳如山。

   听她一讲,他们才放下心来。永峰仔细端详整座楼,大得像一个圆形体育馆,四层高,每层有四十六个开间,每间门口都有自己的走廊,每个走廊相连成为围绕全楼的回廊。楼下的回廊和楼外沿的青石走廊一样,是楼内的另一条青石小路。楼上的回廊外围有半人高的木栅板封闭。楼内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天井,是用一个个精选的排球大的河卵石镶嵌而成的,中间有一口水井,井水清亮如镜。

    云娘向他们介绍,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楼门厅 ,越过大院与楼门厅对应的是祖堂大厅 ,是半开敞形式的公共场所。永昌楼的第一层都是厨房,我们叫灶间。第二层以上才是房间或者储藏室。

    他们看了楼下为他们准备的三个相邻的灶间,五个单身知青用一间,每一户居民用一间。每个灶间面积大约十平方米,中间一口大灶,靠外的墙上放一个饭桌。灶间虽简单,但比起当时城市里居民的厨房,还算是宽敞的。其他的大部分灶间的隔墙都拆掉,围着木栏杆做牛栏,看起来每间都关着一条水牛,整座楼大约有二十头牛。楼里一共有六个楼梯,以楼门厅和祖堂大厅为中线,左边三个楼梯,右边三个。每个楼梯都是折尺形状,每层楼梯刚好一折。

    他们走上二楼时,那楼梯又老又旧,黑如木炭,每片楼梯板都是凹了进去,像被菜刀剁了千百回的砧板又被抹上了一层锅底烟灰,发着腐味,一脚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似乎随时都会塌掉。

   转上二楼走廊,王文娟吓得大哭起来,原来整个二楼的房间没有几个是有门有隔墙的,有的走廊和房间连地板都被撬起,只留下一两片木板供人脚踩过,大部分房间空荡荡的,几乎每个房间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好在有一段相邻的七个房间是基本完好的,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刚维修的,黑旧的墙板中间夹杂着几片刚塞补进去的明快的新木板。不用说,那就是他们这些新社员的家。因为许多地板和回廊板是空的,因此透过这些空隙可以从二楼看三楼和四楼,许多楼柱东倒西歪,除了有几间像样的房间和谷仓之外,也是像二楼一样,放着许多旧棺材。

    张永峰看到这些棺材时,充满了好奇。云娘告诉他,闽西南山区杉木多,所以人们习惯结婚后就准备好棺材,据说也可以因此"升官发财"。因为棺材体积大,人们一般把棺材放在没有住人的旧房子。这永昌楼没住人,但每个房间都有房东,那些棺材就是房东的。

    听了队长的话,张永峰拍拍王文娟的肩膀,安慰她别怕。王文娟紧紧抓着张永峰的手,但还是眼泪汪汪的,这是她今天才认识的英俊的大哥哥。她没有亲哥哥,她常梦想有这样一个亲哥哥: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浓浓的眉毛深邃的眼,说话声音浑厚、低沉,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看你的时候目光就像你的保护神。今天她第一眼看到张永峰时,发现他竟然和她千百回梦见的的亲哥哥一模一样。当时她把小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左顾右盼打量,前瞻后仰端详,她几乎脱口说出:"嘿!就是你,就是你,我看到的就是你!"她多么希望张永峰大哥哥永远在她身边,挡住那些吓人的棺材。

   张永峰真是没有想到,下乡第一天,就经历了这么多人生的体验,他的再教育生涯就是从宛延曲折的山道、清亮的溪水、美妙的歌声、神奇的土楼和神秘的棺材开始吗?

    暮色渐渐地降临,土楼的黄土墙青灰瓦披上了夕阳的斜晖,风吹动树叶的萧萧声,如诉如泣,只有蝴蝶不知疲倦在狂欢。

    当天晚上,生产队分配五个单身汉岑颖、杜丽梅、郑励、李卫国和管成坚住永昌楼三个房间,两个女知青住一个房间,三个男的住两个房间。周家住两个房间,张家两个房间,七个房间连在一起,全部在二楼。永昌楼每层有四十六个房间,每个房间大约十平方米,七个房间只占了很小的地方,每个房间都是斧头形状的们,就像一块圆大饼只切了里面一层的一角。虽然是老楼,但经过维修的房间还是很牢固的,地板、天花板,都是用一片片有规格的松木板按公母榫插接起来的,封闭性很好,冬暖夏凉。

    对生产队住所的安排,张永峰是很满意的。比起陕北的窑洞、江南的农家瓦房、草原的帐篷,在土楼居住,简直就是中国的农家宫殿。他曾经和父亲到过云南的一个山区访友,看到那里的农民们住木板矮房,就像工地上的木棚,有的盖不起木房住草房,四面透风。所以,土楼甚至可以说是他看到的中国农家最高级的住房,这简直就是个值得彪炳史册的大好事,今天,也是个人命运的里程碑。但是住在这老土楼里,如果说有不理想的地方,就是那些棺材,大人都会感到恐怖,不用说像王文娟那样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来后,永峰看到文娟两个眼圈红红的,还是不敢看那些棺材。

    岑颖说:"小娟妹妹!不怕不怕!我们想办法把它们弄掉。"

    管成坚也凑过来:"妈的!整天看着那些棺材也够受了。"

   张永峰心头一动:"每个房间的棺材可以移到角落里,用塑料布盖起来,如何?"

     "有道理!我们可以向队委会反映。"李卫国说。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学木匠工,给人做家具,这一次他把自己的木匠箱都带来了。

    “那我们马上去吧。”岑颖说。

    卫国和成坚留下,永峰和岑颖一起到新永昌圆寨。

    永昌楼和新永昌圆寨就那么五十米远 ,只是永昌楼的地势高两米。他们很快到了寨门口。永峰仔细观察,新永昌楼规模和老永昌楼一模一样。

    云娘这时刚好在楼门厅,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地介绍说:“在闽西南土楼中,明代清代的土楼占了大半,元朝建造的土楼所剩无几,建于元朝中期的永昌楼是历史最悠久,名人出最多的,村民们当然希望新永昌楼也能兴旺发达六百年,故规模完全相同。”

    永峰仔细看看,果然,新永昌楼一扫老永昌楼的寂廖和古朽。外看倚山面对着一条细细弯弯的山溪,风光如画,碧水淙淙门前过,悦耳胜似琴声;内看家家门面木栅木雕栩栩如生,明窗净几光鲜亮丽。大土楼的特点是一天到晚都有人,大人楼上楼下忙这忙那,小孩在楼中石埕天井逗闹,猫狗鸡鸭鹅也聚会玩耍,一派土楼居家和平兴旺发达景象。正是:楼圆家圆人团圆。从新永昌楼就可以看出南中国土楼“大观园”缩影。

    队长郭大山和几位队委干部也过来了,原来他们也刚要来探望新社员。张永峰把遮盖棺材的事汇报了,大山呵呵笑着说:"是为那几个丫头求情吧!"         

    张永峰拍拍他的肩膀说: "老队长!没问题吧?"

    大山说:“没问题。今晚在新圆寨开社员大会,我向大伙说说。"

    晚上,队里在新永昌圆寨的祖堂大厅开大会欢迎新社员,队里点起了汽灯,汽灯发着白炽刺眼的光。祖堂大厅与楼门厅对望,兼具祖堂、戏台等功能,是永昌小队数百人婚丧喜庆的公共场所。一条红色横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热烈欢迎江城市知青和城镇居民到我队落户。"

    永昌生产队有二十几户人家,祖堂大厅可以坐三、四十人,一般开社员大会都是每户一人参加,其他人就坐到在自家门口听大家开会讨论。山里人嗓门儿大,说着说着就喊了起来,有时听起来纯粹就是吼!土楼围墙又很高,隔音效果好,所以在土楼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听到开会说话的声音。今天不同了,欢迎十三个新社员到来,全村人都来到大厅看热闹,整个大厅都坐满了人,椅子一直排到走廊下天井。

    村民们散乱地坐着,妇女们打着毛线,男人们吸着烤烟,有的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笑,天上有月亮,楼里有汽灯,难得的好夜晚,一群孩子在天井中追逐着,打闹着。

    十三个新社员随意和社员们坐在一起。

    大队党支书郭再耀开始讲话,他只不过是五十开外的老农,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那一张脸孔,有着大多的皱纹、太多的沧桑、太多的严肃,一双小眼晴却依旧很亮,总是警觉地转来转去,和他周围无所用心的村民们麻木的目光比起来,他让人感到敬畏。他戴一顶蓝帽子,身上披一件旧棉袄,看起来和赴圩的老汉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的上衣口袋插着根钢笔,好像学问不少,这样他的全身就透出一点斯文气来。听说他出生雇农,是土改时积极分子。

    他说:"乡亲们,现在开会了,大家静一静,莫说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今天,咱村来了十几个知青和居民,我代表岭下大队党支部表示热烈欢迎。毛主席还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新社员来到土楼住,和我们土楼乡亲就是一家人了...."

     张家和王家四位老人和几个老农坐在一起。村民们没有说话,但大多是无动于衷的神态,年轻的后生们的眼光却总是在周家三姐妹和两个女知青身上打转。

     接下来大山说话。他粗声粗气地说:“新社员来了,我们要关心他们,虽然国家还有供应他们粮油,但是他们现在是有米没有柴烧,有油没有菜炒,除了队委会安排,我们这个大土楼家户户也要有实际行动,我们新老永昌楼村民以好客闻名,乐行好施,感动玉皇大帝,所以我们的老永昌土楼才能居住六百年,新永昌土楼也一定能再有个六百年好光景。就这样,大家有空到新社员灶间走走 ,联系感情吗。”

  别看他个头大,说话却非常在理,永峰心里暗暗佩服,永昌楼六百年居住的历史在中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谁不引以为傲呢?

  接着 ,知青代表岑颖也代表新社员发言。 她刚说了感谢两字,忽然“砰”一声响,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叫骂声。

  原来几个大男人蹲在一片长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椅子上抽烟,一个要去小便,刚站起来,屁股一扭,木板滑落,椅子上的人七歪八倒,几个打毛线的年轻女人也颠三倒四被挤压得花枝乱颤。 大家忍不住哄笑起来,整个大厅闹闹嚷嚷。

   "静一下!"郭大山说:"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生产问题,明天要上山田做田岸,因为最近雨多,很多田岸崩塌...."

  "我们也去做田岸。"张永峰说。

  "新社员刚来,好好歇一下,要过年了,不过你们要出工也欢迎。"大山说。

  "什么叫'出工'?"管成坚好像听不大懂,其实他明知故问。

   "出工就是下田干活。"队长说。

  管成坚说:"有意思,'工'出头就是'土',这里的土楼多,土话也符合土楼风情。"

  "山田的水都结冰,很冷啊!要赤脚下田,你们敢去?"有人说。

 "你们行,我们也行!"张永峰说。

 大山说:"这样吧!等你们把新家料理好,叫云娘和你们一起下圩买锄头、蓑衣、劈田岸刀,把工具打点好,后天再上工。"

 接着,队长对全队的劳力做了具体分工,最后他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搬棺材的事,大家在永昌楼放的馆材最好移到别的地方,或者是放到屋内墙角,遮盖起来,不然新来的女社员会害怕....."

 "无谓无谓啦!"很多人这样说。 "

 什么叫'无谓'?"岑颖问? "

“ '无谓'就是'不要紧',内山话。"云娘说。

 "哦!我明白了,无谓无谓啦!谢谢大家啦!" 永峰大声说。

 "散会了!"队长一说完,楼上回廊忽然传来了像战鼓般的响声,原来是小孩子在楼上的回廊追逐戏闹,把楼梯和楼板踩得咚咚响。这大圆楼除了深更半夜,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

 起风了,天气很冷,永峰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袄的村民,棉祆的扣子全掉光了,把两扇襟儿交错着掩起来,还是那样朴实地说着“无谓”,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新永昌圆寨离开永昌楼只有百步远,但是外面还是很暗的,没有月亮的时候走路要靠点燃的松明引路,或者是打手电筒。

 永峰和岑颖都有手电筒,招呼大家走上了永昌楼。张奋岭拿着一根点燃的松明,为雅雯和王祥夫妇照明,松明是云娘的父亲郭富来送给他的,他刚才在开会的时候刚好和郭富来坐在一起。郭富来身材消瘦,又不时咳嗽,看起来有病,会开到一半时,他看到云娘叫郭富来,才知道云娘是他的女儿。

  因为永昌楼比新永昌圆寨地势高一点,所以新寨的人到永昌楼是“上”,而永昌楼到新寨是“下”。永峰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上下”的关系,但在他心里更看重的是老新永昌楼的“前后”关系,往前看六百年前无古人,往后看呢?除了队长之外,好像居住在新永昌的村民们没有人去仔细想想。从楼的前后上下关系,他想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刚认识了文娟一家,因为以前救过文徇两姊妹,算是旧交了,还有岑颖、郑励、成坚、卫国、丽梅等等。如何和“上上下下”这十几个新社员相处呢?也许土楼的岁月会告诉他。

 

土楼岁月(十二)砍柴

(0/7 reads)2017-05-20 06:41:31

520-西雅图人的情歌

(0/19 reads)2017-05-19 20:21:24

土楼情人第1章: 离开故乡

(4/607 reads)2017-05-18 14:31:24

土楼岁月(十一)依依墟里烟

(3/76 reads)2017-05-17 07:47:02

土楼岁月(十)盘中餐的苦和乐

(0/74 reads)2017-05-16 05:42:23

土楼岁月(九)水乳的年华

(3/806 reads)2017-05-15 07:31:12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